2008年9月7日,星期日。中午12点30分。
自由街33号。纽约联储。三楼。
四十二个小时。
从周五晚上六点到现在,纽约联储大楼里的灯一秒钟都没有熄灭过。三楼走廊上的地毯被踩出了几条肉眼可见的深色痕迹。
咖啡机旁边堆着一座由空纸杯筑成的小金字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粉味和更深层的、无法被空调系统过滤掉一丝丝恐惧的气味。
三个工作组的最终报告在上午十点汇总完毕。
盖特纳把所有人赶出了主会议室,只留下保尔森、伯南克(电话线)和他自己。
白板上的三条路径——收购、剥离、注资——现在看起来像是三条通往同一个悬崖边缘的道路。
"先说好消息。"盖特纳站在白板前,声音因为连续两晚没有睡觉而变得干涩。
"华尔街财团的凑款。截至今天上午十点,我们拿到了十一家机构的书面承诺。总额……"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
"三百三十亿。"
保尔森坐在桌子的短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比我预想的多。"保尔森说。
"高盛出了最多。"
盖特纳补充,"七十亿。布兰克费恩昨天半夜拍的板。摩根大通六十亿。花旗——"
"花旗愿意出钱了?"
"四十亿。潘迪特最终妥协了。其余的分摊在大摩、美国银行、瑞银和几家欧洲银行。"
保尔森点了点头。三百三十亿。这个数字如果放在1998年的LTCM危机中,已经足够救十次了。
但这是2008年。雷曼的窟窿是四百到五百亿。
"缺口呢?"
"一百到两百亿。"
盖特纳说,"没有人愿意追加了。我昨晚逐个打了电话,每一家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话:'我已经出到极限了'。"
"这些钱需要放进一个SPV来承接雷曼的坏账。"
保尔森说,"三百三十亿不够覆盖全部窟窿。如果我们强行启动方案,SPV从第一天起就是亏损的。参与的银行会在下周一被市场质疑资产质量。"
"但是,"
盖特纳说,"如果有买家愿意收购'好雷曼'——经纪业务、投行部门、路博迈,SPV只需要承接'坏雷曼'中最毒的那部分。三百三十亿也许刚好够。"
"也许。"保尔森重复了这两个字。
在过去四十二个小时里,他听到了太多的"也许"。
"所以一切取决于买家。"保尔森说。
"一切取决于买家。"盖特纳确认。
"巴克莱。"盖特纳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
"戴蒙德的团队昨天通宵查了雷曼的账。今天早上八点,他给我打了电话。"
盖特纳停了一下。
"他想买。"
保尔森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开了什么条件?"
"他愿意以每股一到三美元的价格,收购雷曼的北美投行和经纪业务。有毒资产他不碰——全部留给华尔街财团的SPV消化。"
"一到三美元。"保尔森念了一遍。
"但有一个问题。"
"英国金融服务局(FSA)。"
这三个字母像一颗手雷一样落在了会议桌上。
"FSA的态度是什么?"
"我今天上午十点半和赫克托·桑茨(FSA首席执行官)通了电话。"
盖特纳的语气变得极其克制、
"他们的立场非常明确——巴克莱收购雷曼需要经过股东大会的特别投票。英国公司法要求至少三十天的通知期。在股东投票完成之前,FSA不会批准这笔交易。"
"三十天?"
保尔森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雷曼连三十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我知道。"盖特纳说,"桑茨那边的意思是,美国政府在股东投票完成前的过渡期内,提供临时担保和流动性支持。"
保尔森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现在市场上已经没有人愿意借给雷曼钱了,他们让我们提供几十天的担保?如果几十天后他们的股东大会投票不通过,我们得背上多少坏账?几百亿?一千亿?'"
保尔森的声调再次拔高,他呼出一口气。
“他们不出钱?”
"不出,一分不出。他还说了一句话。"
盖特纳看着保尔森,"他说:'我们不会把英国纳税人的钱,拿去填美国人挖的坑。'"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他用了'坑'这个词?"保尔森问。
"是的。"盖特纳说。
保尔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自由街狭窄的人行道,有几个路人在经过,手里拿着咖啡和报纸,过着他们正常的周日上午。
"你给阿利斯泰尔·达林(英国财政大臣)打了电话吗?"沉默了几秒,盖特纳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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