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真今天起了个早,天还没亮透便醒了。佛塔内的黑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他躺在那张简陋的铺位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思绪像一团纠缠的麻线。昨晚他接到田申从利多托人传来求助信息,说是好友黄仁宇被派到密支那新30师师部做联络参谋,前天到前线公干,结果被日军冷枪射中右大腿。密支那野战医院条件有限,看能不能帮忙把黄仁宇尽快送回后方医院救治。
黄仁宇——那个在昆明陆军大学时常与他辩论战略战术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切中要害,对历史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杨希真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黄仁宇正捧着一本《资治通鉴》在灯下苦读,说将来要写一部“大历史“,从中国两千年的脉络中找出兴衰的规律。如今那颗聪明的脑袋还完好,但右大腿的枪伤若处理不当,恐怕真要拖成个瘸子,一个历史学家的腿和常人的腿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战场上的观察需要行走,档案馆的查阅需要站立,学术会议的宣讲需要挺拔的身姿。
杨希真想来想去,这事只有布林德可能帮上忙。史迪威的座机、美军的运输机、后送伤员的优先权,这些都掌握在布林德能够触及的圈子里。自打认识布林德以来其实还没麻烦过他——他们的交往一直是平等的、轻松的,互通消息,一起讨论交流,但从未有过这种“求办事“的功利色彩。他由于最近心里对布林德产生疑窦,二人之间话少了许多,他总觉得心中梗着点东西,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不吐不快,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那种疑窦虽然全不关乎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他对布林德的疑虑也和具体的指控不相干,但是那种这些天来对于战况的推进不合常理的暗盘,布林德令人不解的表现,让他心里生出无数模糊的、挥之不去的不安,像闻到一股焦糊味却找不到火源。
时下为了黄仁宇,也算是缓解下彼此渐生的隔阂,调节相互的尴尬,就对布林德他说了这事想走个后门。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雨衣的领口,那里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在指尖晃荡。
本来已经察觉杨希真近期跟他产生的距离感,却又无从解释起的布林德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展到眼角,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一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没问题,小事一桩,有飞机过来就可安排。“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爽朗,那种让人安心的、带着加州阳光味道的语调。说完又问了一句,“杨,这个人跟你是什么故交吗?“他的眼睛在问这句话时微微眯起,像一位猎人在观察猎物的反应,又像一位朋友在试探朋友的真心。
“那倒不是,只是受人之托。“杨希真淡淡地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云层中垂落。“这个小黄参谋是个挺有思想的人,将来说不定有所成就,拖成个瘸子可惜了。“他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出黄仁宇在灯下读书的身影,那个身影与眼前这片泥泞的战场形成某种荒诞的对比——一个思考两千年历史的人,此刻正躺在野战医院的担架上,等待一条腿的命运裁决。
天空依旧淫雨纷飞,那种缅北雨季特有的、绵密得令人窒息的雨,像一张永远织不完的灰色蛛网笼罩着大地。两人披上雨衣——那是美军配发的橄榄绿橡胶雨衣,带着一股浓烈的橡胶和樟脑混合的气息——出塔上车后仍旧无话。吉普车的引擎在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碾过泥泞,溅起两道长长的泥浪。布林德本想再说点什么,关于那些未解释的疑窦,关于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关于他为何在前线走访时心不在焉。但话到嘴边,却像被雨水打湿的火柴,怎么也点燃不了。最后还是只有默默驱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那片被雨雾模糊的道路,像一位在迷雾中航行的船长,知道目的地却不知航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章节部分内容加载错误,推荐下载app阅读或正常浏览。
第五章 围城之战(42)如鲠在喉(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