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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岛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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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 (43)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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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希真带着两个美军工兵走进已扩展成U字型的野战医院。

  那U字的两翼是几排用白色帆布和竹木支架搭成的帐篷,中间的空地被雨水浸泡成一片浑浊的泥沼,上面铺着从机场拆来的木板和从民居拆下的门板,作为临时通道。规模比他前几天来所见已增大至少一倍——原本只有七八顶帐篷,如今已有二十多顶,像一群在泥水中繁殖的白色蘑菇,不断向四周蔓延。但即使如此,仍然不够。抬着担架的卫生兵和护士们正进进出出,他们的军服和白大褂已经被血水和泥水染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褐色,脸上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疲惫,像一群在永不停歇的传送带上劳作的工人。大量需要手术的重伤员排着队在轮候救治——那些队伍不是直的,而是蜿蜒的、扭曲的,像一条条痛苦的河流,从各个帐篷中流出,汇入中央那片泥泞的空地。

  他见野战医院北侧的停尸处,堆积着数座已垒成金字塔状的棺材山。那些棺材不是正规的棺木,而是用从丛林中砍伐的树木匆忙钉成的薄板箱子,木板还带着青白色的树皮和新鲜的树液气味,有些甚至能看到虫眼和树结。金字塔状的堆积方式是为了节省空间,也是为了在雨季的泥泞中防止棺材被水泡散。最底层的棺材已经被积水浸泡,木板膨胀变形,从缝隙中渗出淡红色的液体,像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哭泣。一车车从前线拉回来阵亡或救治无效的士兵尸体被撒上石灰——那种生石灰遇水发热,能暂时抑制尸体的腐败,但也会灼伤皮肤,在尸体表面留下一层白色的、像霜一样的覆盖物。放入还带着些枝条叶的简易棺材暂先入殓,那些枝叶是缅甸人的习俗,认为可以引导死者的灵魂回归丛林。

  这是场等待战事结束后集体下葬——但战事何时结束,没有人知道,这些棺材山只会越来越高,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战争的代价。

  投诚的缅甸人为了争取立功赎过,正日夜忙碌砍伐树木帮忙赶制木棺。他们原本是日军强征的劳工或伪军,在联军攻克西机场后投降,被分配到各种后勤杂役中。此刻他们赤着上身,在雨中和烈日下轮流劳作,斧头砍在树干上的声音在丛林边缘回荡,像一种原始的、悲伤的鼓点。砍伐的速度远赶不上死人的速度——前线每天送来数十具尸体,而他们的产量每天只有十几具棺材。那些来不及入殓的尸体被暂时堆放在防水布下,散发着越来越浓烈的恶臭,吸引着成群的苍蝇和乌鸦,像一团团活着的黑色云雾。

  杨希真心情沉重地收回目光,在**声此起彼伏的棚屋内穿梭寻找着黄仁宇。

  那些**声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次的、交织的——有低沉的、像野兽般的呜咽,有尖锐的、像孩童般的哭喊,有断断续续的、像梦呓般的呼唤,还有那种最可怕的、完全沉默的忍耐,那是已经痛到失去声音的人。棚屋内的空气像一种黏稠的液体,混合着碘酒、腐肉、汗水、粪便和某种无法命名的、从人体内部散发出的甜腻气息,吸入肺中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斜前方突然一声痛苦凄厉的惨叫传入耳朵,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片嘈杂的、令人窒息的空气。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腹腔深处、从灵魂最黑暗的角落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超越人类语言所能表达的绝望。他心一颤循声望去,一个腿部受伤的中国士兵正在做截肢手术。那士兵被绑在一块门板上,门板架在两个弹药箱之间,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又被两名护士用力按住。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已经血肉模糊,被弹片撕裂的肌肉和断裂的骨头暴露在外,像一团被搅碎的、红色的面团。

  一身血迹外号“熊先生“的哈拉医生争分夺秒地拉动一柄钢锯切割着骨头。哈拉是个来自波士顿的壮汉,身高近六英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此刻他的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脸上溅满了血点,像一幅抽象派的油画。那柄钢锯是木工用的普通手锯,因为专用的骨科器械早已用完,锯刃因为反复使用而变钝,每一次拉动都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像撕裂布帛般的声响。骨头在锯刃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白色的骨屑混着红色的骨髓飞溅出来,落在哈拉的手套和围裙上。旁边两名穿着降落伞改成防护服的护士同样血迹斑斑——那些降落伞布是军绿色的尼龙绸,被剪成围裙的形状,用绳子系在腰间,既能防水又能防止血液渗透。她们竭力帮忙压制着这名麻醉剂还未完全生效的可怜伤兵,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按住他的大腿根部,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近乎残忍的专注,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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