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涛退去得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
最后一波巨浪将林毅从一片浑浊的水域中抛向半空,虎纹护体光层已经暗淡得近乎透明,但她落地时仍然屈膝卸了力——右膝撞击在湿润的泥地上,翻了三圈,停在一条浅溪的边缘。她仰面朝天喘了两息,指尖触到胸前的寅虎木牌,木牌表面的温度正在缓缓回落,但那一瞬间的共鸣推力在体内留下的余韵还在。
她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熔火平原消失了。迷雾沼泽消失了。万木禁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环形盆地,盆地的地表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灰黑色细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败和某种极其古老的植物气息。盆地四周的岩壁呈阶梯状向上延伸,每一层台阶都泛着微弱的青绿色灵脉余辉。而那些灵脉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熄灭——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根接一根地暗淡。
她看到了建木。盆地正中央,一棵通体漆黑的巨木矗立在视野的焦点处。树干粗到需要十人合抱,树皮纹理如同干涸的河床密布裂口,树冠上的叶片大半已经卷曲发黄,片片碎裂坠落的碎叶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灰烬。树根处渗出一种暗绿色的毒汁,沿着龟裂的地面缓慢扩散,所过之处地表泛起灰白色的枯斑。
林毅站起来。虎瞳穿过盆地上空稀疏的金绿色光斑,锁定了建木根部那道深入树芯的切痕。切口边缘平整如金属兵刃所留,伤口底部残留着一丝玄黑色的腐蚀性灵力痕迹。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竖线扩至整轮——荒疫的源头。她终于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沈煦从右侧的乱石堆后走出,黑发湿透贴在脸侧,玄紫色的蛇瞳同样锁住建木的方向。“那个切痕是人为的。不是自然枯死。”
玉瑾从左侧一处坍塌的石阶上缓步走下,霜白色的裙摆湿透贴在小腿上,墨黑的长发被热风烘干了半截,发梢还在滴水。她蹲下,掌心贴地,喉间共鸣骨微震三息后抬眸:“树根底下有三处异常的灵力凝结点。呈三角分布。每一处的腐蚀性灵力浓度都高出周围环境数十倍。”
林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兖州的朋友,好巧。”
她转身。扬州队从盆地东侧的密林边缘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月白长衫的微笑少年。他身后的四名队员呈扇形展开,各人的灵力在荒疫侵蚀后虽然有所衰减,但站位依然精准。微笑狐在两丈外停下,唇角那道弧度恰到好处,眼底清明无波。“这棵树快死了。我们需要一起处理。”
“我们一起?”沈煦的蛇瞳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林毅,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毅正欲回应,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的卦象,我从第一轮就看过了。大凶。不要信。”
谢润从盆地左侧的密林中走出,灰蓝色长衫裹了一层干涸的泥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沼泽底部捞上来的旧物。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醒得不像话,指尖两枚铜钱一枚朝上一枚朝下,在他手心里匀速翻转。
他身后,钟麟扶着半截枯枝探路走出来,赤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时在那道建木切痕上顿了一瞬。他的怀里抱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碎片,边缘有类似烧灼的焦黑痕迹。赵焱从更后面钻出来,浑身的泥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他的耳廓还在微微转动,指尖朝地面探了半寸又收回来。
“建木的毒不是自然产生的。”钟麟将那枚青铜碎片抛到林毅脚边,“沼泽底部找到的。蚀木钉的残留物,钉身上有腐蚀性的铭文——专破灵脉。”
赵焱蹲下,指尖悬于那枚碎片上方三寸处。他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三枚。一枚在树东,一枚树南,一枚树西。北面——没有。”
林毅看着谢润:“北面是空的?”
谢润摊开掌心,三枚铜钱呈三角排列浮在他掌面上方。“北面是留给拔钉的人。三枚钉必须同时拔出。用九种圣兽之力同时共鸣,建木才能自愈。少任何一道,毒汁反噬。”
沈煦的蛇瞳从建木方向收回来:“九道。我们只有七个人。”
“八。”赵焱忽然抬头,耳廓转向盆地的西南方向。“有人在过来。三个。有一个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盆地的西侧裂口处,三道身影逆着稀疏的金绿色光斑走来。孟泽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个用藤蔓和粗绳编成的大背架,背架上躺着三个浑身湿透的伤员——看服饰是豫州队的选手,每人身上都有程度不同的撞击伤和灵力透支的痕迹。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落得极稳,卷曲的深褐短发上还沾着细碎的苔藓屑。
李裕萝在他身侧半步,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另一个州的小选手,洪水中被卷进暗流时被她捞出来的。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一缕银白色发尾不放。
江澜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那只大布包。布包的表面有几道新的刮痕,但用一根藤绳横绑了一层加固。他走到众人面前时,第一件事是打开布包,把里面九块烤饼的包裹布拆开一个角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泡水,然后重新扎紧。“没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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