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痒意还在骨头缝里无休止地翻涌,每一寸皮肉都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我四肢瘫软,整个人重重伏在硬板床上,胸口贴着一层黏腻的冷汗,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戒毒带来的蚀骨煎熬已经持续数日,浑身的力气早被抽干,手臂上那些抓挠留下的破损结了痂又开裂,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房间里消毒水寡淡的冷味,闷得人几乎窒息。
我死死抓着床单粗糙的布料,额前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下那层薄薄的被褥。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全身仅剩的气力,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脑海里交替闪过柳沁语在昏暗灯光下翘着腿阴恻的笑、出租屋那片刺目的暗红血迹,还有致远坐在床边低头吃晚饭、嘴边挂着一粒米自己却浑然不觉的样子。混乱的画面疯狂撕扯着神经,让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层层叠加,分不清究竟是回忆还是幻觉。
就在我勉强稳住一丝呼吸,试图撑起身子时,门外传来一阵规律而厚重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清晰的叩门声,金属门锁转动的轻响打破了密闭空间的死寂。
“叶瑶婕,收拾一下,会客室有人探视。”门外是戒毒所管理人员沉稳的女声,隔着厚重的铁门传进来,显得有些失真。
我撑着床板一点点缓慢起身,双腿发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得随时可能栽倒,只能伸手死死扣住墙面冰冷的铁皮扶手,借力挪动身形。盥洗台前的镜面蒙着一层稀薄的水雾,我抬眼瞥见自己的模样,骤然移开视线——面色蜡黄枯瘦,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唇瓣干裂起皮,像一具行将就木的骷髅。往日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颓败与破碎,一身洗得发白的统一收容服衬得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我草草蘸了冷水拍在脸颊,勉强压下几分病态的潮红,捋了捋凌乱干枯的发丝,才顺着走廊,跟着管理人员缓步往前走。
穿过两道门禁,走过长长的灰白走廊,两侧墙面是单调的冷白,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自上而下倾泻,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无所遁形。尽头那间独立的房间便是探视区,中间隔着一层加厚的防爆隔音玻璃,两侧各自摆放着简易的塑料座椅。玻璃光洁透亮,清晰映出人影,将两边空间划分成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那道薄薄的屏障,此刻却像是横亘了十年光阴与无数无法弥补的过错。
管理人员推开会见室房门,示意我坐在靠内侧的座椅上等候,便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关上房门,空间瞬间陷入安静。我垂着头,肩膀无力垮塌,指尖无意识抠着座椅边缘凹凸纹路,不敢抬头看向玻璃对面,心里反复揣测来人身份,思绪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走廊传来平缓轻柔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急躁。我心底猛地一颤,下意识屏住呼吸,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往对面瞥去。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慢慢停在玻璃另一侧,女人身形挺拔,一身素色简约长款风衣,长发温顺挽在脑后,露出洁白利落的脖颈,眉眼轮廓清晰,哪怕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整整十年未曾相见的漫长岁月,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戴安。
时光没有磨掉她独有的清冷温和,年少时那份沉静笃定依旧藏在眼底,只是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成年人沉淀下来的柔和与疲惫。她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停下脚步,半晌没有动弹。我整个人钉在原地,双脚不敢迈出一步,明明只隔一层玻璃,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过往所有破碎记忆汹涌澎湃:初中寝室里挺身而出的那句适可而止,初二替我上药的温柔指尖,文化长廊那场送错的告白,少年时代所有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束光亮,全都撞进脑海。
我僵在原地好几秒,咬着干涩的嘴唇,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迟迟不敢主动走到座椅前,不敢与她对视。戴安率先迈开步子,缓步走到对面座椅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拿起面前黑色有线听筒,指尖搭在话筒边缘,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底迅速漫开一层水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轻轻晃动,藏不住浓烈的心疼与酸涩。
见她已经拿起听筒,我才迟缓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短短几步路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我缓缓落座,手臂抬起的动作迟钝无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迟疑许久,才轻轻握住冰凉的塑料听筒,把话筒贴在耳边。
密闭会见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我们二人各自握着听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率先出声。玻璃阻隔了声音,只能看清彼此脸上细微的神情。戴安的泪水顺着眼尾无声滑落,她没有抬手擦拭,就那样望着我,目光里满是惋惜、难过,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死死垂着眼,视线不停躲闪,刻意望向房间角落灰白的墙面,不敢与她的视线有半分交汇,不敢让她看见我此刻狼狈不堪、一无是处的模样。羞愧与悔恨层层包裹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漫长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耳边只剩下设备的电流杂音,我终于率先扯开干涩的嗓子,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微弱沙哑,还带着止不住的轻颤,寥寥两字,耗尽我所有勇气:“对不起。”
三个字落音,积压数年的愧疚尽数倾泻。我对不起少年时她毫无保留的庇护,对不起多年前那份纯粹真挚的友谊,对不起当年那个满心依赖、把她当作全部依靠的自己,更对不起所有被我亲手毁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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