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走后两天,管理人员敲了我的门。她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封信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贴得很仔细。
我接过信封,翻到背面时,只看见一片空白。它被压得太规整了,连褶皱都被仔细捋开,只有最靠下的边角留着一道浅折痕,像有人无数次把它捏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拆开看一眼,最后还是按捺住,仔仔细细把折痕压平了。我没问是谁,能托戒毒所管理人员转交信件的,除了戴安也不会有别人。
我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四天。每天睡前都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硬挺的纸压在头下面,但我醒着的时候一直知道它在。第三天晚上我差一点拆了,手指已经伸进信封口的缝隙里,又停住了,收回来,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五天傍晚,天快黑了,房间里没开灯。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我坐在床边,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撕开封口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划破了纸边,发出细细的一声响。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我慢慢展开,纸面是横线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不太齐。
我认出他的字了。
比我想象中要工整一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清。有几处的笔画微微抖了一下,收尾的地方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信不长,我读得很慢。读完了又从头读了一遍。
“瑶婕: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想跟你说很久了,但当着你的面我总说不出口。对不起和你认识了那么多年,终究没能和你好好走下去。我本来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以为我可以慢慢把日子过好,让你过得不那么辛苦。我没什么大本事,力气也不大,挣不了大钱,连句好听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可我一直想着,只要我还在,你就不用一个人扛。可我食言了。我走在你前面了,留下你一个人。对不起,瑶婕。真的对不起。
写到这里我有点写不下去,停了一会儿。窗外有棵桂花树,这几天开了,风一吹香味就飘进来。我想起我们在岭州租的那间屋子楼下也有桂花树,每年秋天都香。你总说闻久了头晕,可你每次路过还是会站在树下抬头看一会儿。我没告诉过你,我喜欢看你抬头看桂花的样子。你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也低着头,跟谁说话都低着头,只有看树的时候会把脸仰起来。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好看。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坐在桌子前面想了很久,笔拿起来又放下好几次。纸是问别人借的,笔也是。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后来觉得从头说可能来不及了,就想到哪写到哪吧。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开心。说出来可能你不信,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是灰的。我小时候过得不怎么好,母亲走得早,那段时间的事我不太愿意回想,一想就难受,像压了一块石头。后来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我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到不觉得累了,只觉得活着就是一天一天熬。我从来没跟人讲过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遇到你之后我才慢慢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你让我觉得活着有了一个方向。每天下班回来看见你在,周末一起出门坐公交,下雨天你在门口等我。这些很小的事情,一样一样加起来,就成了我的指望。说指望可能太重了,但你让我想好好活下去。以前我活着只是因为我还没死,后来我活着是因为想跟你一起。
我还想谢谢你,那天下午你带着戴安来帮我解围,我一直记着。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被人帮一下反而不太会应对,连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但我在心里谢过你很多次。后来每次和你走在一起,每次你递给我什么东西,每次你笑的时候,我都在心里说过谢谢。只是从来都没说出口。
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心里话,感觉还是跟刚认识时那样,我看别人他们总是打打闹闹,在看我们却永远相敬如宾。两个人还是闷着,谁都不先开口。我不太会说话,怕说错,怕你觉得我烦。你也是,我们俩都不太敢靠近彼此,明明靠得很近了,心里还是隔着一层。可我后来想,也许不说话也没关系,能一起坐着,各看各的,偶尔抬头看见对方也在,那就够了。
父亲走之前那几天,有一个晚上他精神忽然好了一些,拉着一只手跟我讲了很多话。他的手很瘦,皮肤贴着骨头,握着我的时候力气不大,但他一直没松。他说男人活一辈子,要么保家卫国,要么就护好自己的家人。他这辈子很遗憾,一个都没做到,没有保护好我母亲,也没有保护好我。他说他走之后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他要我好好保护你。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他睡着了手还没松开。我在心里答应过他了,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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