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毒所的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我没有回头。阳光有些晃眼,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门口的空地上没有什么人,也没有车,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看见了她,戴安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素雅的米色的风衣。她没看手机,没来回走动,就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走出来,刚好赶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一下,眼皮轻轻地垂了垂又抬起来,像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我挪着脚步走到她面前,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想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平静盖过了它。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她静静的看着我,没有向前,只是等着。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我的嘴角努力的往上扯了一下,大概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弧度,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逼回去,眨了第二下,第三下,才没有在戴安面前掉下来。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带了一下,然后松开,换成了我的手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比我的暖和。她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我跟着她,被她拉着的那只手不敢使劲,只是轻轻搭着,像是无声的确认:都过去了。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一起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我的过去。
车开了很久,我没有看路,一直看着窗外。街道、树、红绿灯、行人,它们从窗玻璃上滑过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那些画面里也有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致远坐在我旁边,他低头翻手机,他侧过脸问我累不累。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空的。戴安安静地开着车,没有放音乐,没有说话。
车停在了我和致远在岭州的出租屋楼下,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阳台上的绿萝。防盗网上垂下来长长的一串,叶片油亮亮的,有几片已经伸到了楼下那户人家的窗户上方。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戴安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停了一下才说:“我隔几天就来浇一次,没让它干着。”
我咬着嘴唇本来想说“谢谢你帮我照顾它”,但没说出来。因为帮我这两个字好像不对,这盆绿萝从来没有属于过我一个人,它是我和致远一起养的。戴安不是在帮我照顾它,她是在替致远和我守着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我想起以前每年春天要给它换一次土,致远蹲在阳台上把旧土敲松,我站在旁边递新土。他总是蹲很久,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一声,我说你膝盖都响了,他说没事,你还年轻。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不太年轻了,只是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蹲久了站起来的那个动作。
我走上楼梯的时候步子很慢,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间还是那股老旧的潮湿气味,墙皮脱落的地方还在原来的位置。我数着台阶,一、二、三,到了三楼拐角,我看见那扇漆面已经发黄的防盗门,门牌号还是那一个。戴安走在后面,离我几级台阶,没有跟上来。
我站在门口,抬手去摸门锁的位置,锁没换,还是那把旧锁。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晃了一下手腕才打开。
门推开一条缝,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不臭,就是那种门窗紧闭太久的、滞重的空气。我慢慢把门推到底,站在玄关没有动。鞋柜还是那个鞋柜,致远和我的鞋子都还放在上面,柜门左上角有一条浅浅的划痕,是搬进来那年搬沙发蹭的,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划痕还在,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我换了鞋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也是熟悉的——客厅靠窗的那块地板走上去有一点松,踩下去会咯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垫着没压实,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
然后我看见了墙纸,浅米色的,带暗纹的。我还是走到了客厅靠窗那面墙前面。墙纸卷了角的地方还是卷着,边上翻起来一层薄薄的纸皮,我用指腹按了一下,它又弹回去了,和以前一样。我顺着墙面上那一道一道的褶子慢慢往下摸。有些褶子浅浅的,像纸面被反复拉直又松开之后留下的痕迹,摸过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一条很细的凸起,像是纸纤维被揉过之后再也回不去平整的样子。边角对不齐的地方纸面微微翘起来,我用指甲压了压,压不平,还是翘着。胶水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很硬,摸上去像一小块一小块干涸的胶粒嵌在纸和墙面之间,我沿着墙纸的边缘慢慢划过去,指尖碰到其中一处硬点,停了很久。
那是他抹的,他的手指,那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就爬上凳子,我站在下面给他递裁好的纸,他接过去先对一下边角,对不齐就撕下来重新贴。有几次他撕得太急,纸边扯破了一小块,他就把剩下的碎纸片拼在一起,拼成一条细窄的长条,补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拼缝处留着一道细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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