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供销社工坊二楼的木窗边整理刚晒干的蓝印花布,风从半开的窗扇钻进来,把摞得整整齐齐的布页吹得轻轻晃,靛蓝混着晒透太阳的棉纤维香气裹着楼下凤凰木的花味往我衣领里钻,刚泡好的莲蓬茶放在窗沿,玻璃盏上凝着细细的凉汽,三花小奶猫早就蹿上了窗台,爪子扒着窗沿去够停在茉莉枝上的白蝴蝶,扑腾得花瓣掉了半盏,飘进茶里浮起点点雪白。前几天省台那期纪录片刚播完,我手机天天响到发烫,微信好友申请翻页都翻不过来,好多人顺着片尾露出来的老巷定位找过来,原本就热闹的工坊这下更挤了,每天院门口停着的电瓶车摆出去半条街,连巷口阿婆卖的桂花凉虾都比往常多熬三大桶才够卖,张叔上周特意领着社区的工作人员过来,说要在工坊门口的老槐树下搭个凉棚,摆上石桌石凳,再添个便民的免费茶桶,方便远道来的客人逛累了歇脚喝水。
这天刚开院门就看见台阶上坐了个背竹编小筐的阿婆,满头银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藏青布衫洗得发白,身边摆着个用碎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我赶紧把人扶进院里的凉棚坐下,给她倒了杯刚晾好的金银花茶,阿婆捧着茶碗吹了好久热气,掀开盒盖给我看里面叠得平平整整的半幅老蓝印花布,布面磨出了软润的柔光,上面印的缠枝莲纹匀净得像顺着布面长出来的,她说自己今年七十八,十六岁那年跟着外婆学染布,这半幅布是她第一次独自下缸染成的成品,后来嫁去外地,大半辈子都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染缸早就收进储物间落灰,前几天守着电视机看完那期纪录片,当天晚上翻箱倒柜把这半幅旧布找出来,第二天一早就攥着车票坐了三小时长途车往这边赶,说想把这半幅布留在工坊展示,顺便跟着我们再染一次新的蓝布,圆了自己藏了六十多年的念想。
我们当天就把闲置的那只老靛缸刷干净放水养缸,阿婆攥着靛草蹲在缸边,枯瘦的指尖摸着缸壁上被岁月磨出来的深浅印子,眼尾红得像浸了山茶花蜜,她讲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在自家后院染布的旧事,说那时候没有现成的颜料,全靠自己在坡上种蓝草,收割了泡在陶缸里沤半个月,搅靛花要搅到胳膊发酸,晒布要选有风的大晴天,布挂在竹竿上飘得老高,全村人远远看着都知道她家今天染新布,谁家要嫁女儿娶媳妇,都提前半个月来她家订被面,布上落了风沾了晒足的太阳气,盖在身上暖得能从被窝暖到骨头缝里。阿月搬来小马扎陪她蹲在边上搅靛水,指尖蹭到靛缸表面浮起来的蓝花,淡蓝的印子沾在她手腕上,阿婆笑着给她演示当年老一辈人搅缸的手势,竹棍一圈圈转得匀,缸里的靛水转出细碎的蓝漩涡,阳光透过院儿里挂着的旧染布帘筛下来,在水面上晃出一圈圈流动的光斑,看得边上举着相机拍日常素材的陈屿,连按了十几下快门,说这场景比任何摆拍的宣传图都要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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