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山坳的蓝草地边给刚冒尖的新蓝草浇山泉水,竹瓢碰着水面晃出细碎的金波,松针落在我后颈痒丝丝的,山风裹着远村的栀子香往耳边飘,忽然听见盘山道的方向传来突突的马达声,抬眼就看见辆印着县非遗宣传标的小皮卡往竹棚这边开,车斗里摞着半人高的新木架子,下来的工作人员攥着红头文件笑,说他们打听我们这儿的老蓝染手艺和山边的蓝草基地大半年了,这次要给我们批下县里的非遗体验点扶持名额,连着半年的宣传资源全部往我们这儿倾斜,还要帮我们对接上县城里几所中小学的实践课合作,以后每周都能领着娃们进山来玩。
我攥着湿乎乎的竹瓢半天没反应过来,松老爷子刚扛着锄头从坡地那头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蓝草叶子,接过大红的公示纸反复摸,指腹蹭过烫金的字,忽然就红了眼。他说他年轻时跟着师父给公社染劳动布,那时候奖状贴满半面墙,后来没人认老手艺,奖状都被压在箱底长霉,没想到临到老了,守着山边这半坡蓝草,还能再拿到这样像样的认可。当天晚上我们在竹棚边支起柴火锅煮腊排骨,山泉水炖出来的排骨飘着松烟香,阿婆把藏了十几年的老黄酒抱出来温着,风卷着蓝草香往火锅边飘,刚收的三个年轻徒弟蹲在门槛边刷锅,闹着说要把明天来量新体验点尺寸的师傅招待好,非得在新修的展厅墙面上,画上一整幅漫山蓝草的彩绘。
之后整整半个月,我们连轴转着忙活新展厅的布置,把山边收上来的老养蓝工具、不同年头的靛泥样本,还有花书馆里攒的百余幅老花样拓片全部整理出来摆进展柜里,松老爷子把自己箱底压了四十年的旧奖状都找出来擦得锃亮,连当年师父传给他的那把染布用的柏木搅棍,都仔仔细细磨掉边缘的毛刺,垫上蓝布摆进展柜最中间的位置。我们特意在展厅靠窗的角落留了半片开放体验区,摆上二十多个巴掌大的小陶缸,装着养得最透亮的新鲜靛泥,旁边码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胚方巾、帆布包和小布伞,哪怕是头一回摸染布的小孩,坐下来顺着教学步骤捏着扎绳绕几圈,十分钟就能做出属于自己的小蓝纹物件。
第一波中小学实践课的队伍进山那天,盘山道上飘着印着蓝草基地标识的彩色小旗子,几十个背着小水壶的小朋友排着队沿着蓝草田走,小皮鞋踩过铺着松针的泥路,裤脚沾着细碎的蓝草屑,松老爷子举着个竹篮蹲在田埂边,给每个娃递一片刚摘下来的蓝草叶子,让他们揉碎了抹在手背上,淡蓝色的草汁蹭得满手都是,小孩子们举着蓝莹莹的手往同伴脸上抹,漫山遍野都是脆生生的笑。有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坐在体验区的小凳子上,攒着眉头用扎绳把白方巾绕成小兔子的形状,拆布的时候蓝痕晕开软乎乎的兔耳朵,她举着方巾跑过来塞到松老爷子手里,说要把自己做的小兔子送给这个天天守着蓝草的蓝胡子爷爷,把老人家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转头就去摘了半筐山边刚熟的野蓝莓给这帮娃当小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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