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染坊前院的青石板上敲新收的桂花木模,枣木锤子落下去笃笃轻响,院角泡靛料的陶缸边,那株种了快十年的金桂树今年抽了满枝嫩黄花苞,风一吹细碎的小黄花落我满肩,蹭得颈窝发痒。巷口忽然传来竹板敲打的哒哒声,我抬头就看见开老油纸伞铺的阿砚抱着半捆刚晾透的竹骨往这边走,青布袍子沾了点树底下落的松针,他耳尖还挂着点墨点,放下竹捆就捻起落在我膝头的桂花碎笑,说今早去后山给伞铺挑水柿树的伞骨料,撞见守了一辈子老油纸伞作坊的周阿公蹲在作坊门槛边叹气,阿公做了大半辈子的桐油油纸伞,往年梅雨季城里的人都专程来买他的伞挡雨,今年街上到处是几块钱一把的薄铁骨折叠伞,淋两次雨骨架就锈断,便宜是便宜,淋急了雨水顺着伞骨缝往衣领里灌,却也没人愿意停下脚,问问阿公铺子里刷了三层桐油的老油纸伞,三百把刷着云纹画着小山水的成品伞,全搁在库房的木架上堆着落灰,再过半月入伏天的暴雨潮上来,伞面的棉纸就要发潮起皱,连阿公打算给远在外地读书的孙女攒的嫁妆钱,都要跟着这堆伞烂在库房里。
我在围裙上擦干净沾了木屑的手,跟着阿砚往巷尾的油纸伞作坊走,两扇旧木门推开就闻见满屋子桐油混着棉纸的清香气,阿公蹲在库房木架边,手里攥着半块擦伞面的软鹿皮,烟袋锅子的火星子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刮得明灭。他做伞是传了四代的老规矩,伞骨要选后山背阴处长了十年的水柿竹,削得匀匀细透,三十根伞骨插在伞托里,转起来顺得半分卡顿都没有,伞面用的是江南运来的桑皮棉纸,刷三道纯桐油,晾满二十四个晴天,雨浇上去顺着伞面滚成透亮的水珠,半分都不会往棉纸里渗,伞面上阿公还亲手用矿物颜料画小山水,浅蓝的山尖粉白的桃花,撑开伞走在雨里,连雨丝落在伞面上的声音都软乎乎的。去年梅雨季我买过阿公一把画着小桂花的油纸伞,举着走在雨里,风刮得再大伞面都稳当当的,伞骨连晃都不晃,用了快一年伞面还亮得像新的,可这两年大家出门都爱揣个折叠伞塞包里,嫌油纸伞太大不好带,摆在市集的路口摊边,年轻人扫一眼就走,说这伞好看是好看,太不实用了,买回去也没地方摆。我指尖摸着伞面上画的半朵云纹,忽然想起前几日来染坊定制蓝布桌旗的开国风摄影馆的小苏,说现在来拍古风写真的小姑娘都嫌影楼买的量产伞道具质感差,一碰伞面的假绢布就破,要是能给这些老油纸伞做点适配的小改动,再搭点我们染的蓝布配饰,肯定能拍出旁人没有的独特效果。
我们当天就把库房里堆着的三百把油纸伞全挪到染坊后院敞亮的竹棚底下,先拿软鹿皮把每一把伞面上落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之前伞柄都是素光的老竹柄,摸久了容易滑,我们就把晒得软实的蓝染粗布裁成细条,用最浅的“天青”色,混着点桂花碎捣进浆里上了色,一圈圈缠在伞柄上,缠出细碎的螺旋纹路,握在手里软乎乎的不打滑,布纹里还藏着点淡桂花香气,攥久了手心都浸着甜。之前阿公总觉得伞面上画的水墨山水太素,我们就找来了小瓷碟装着磨好的矿物靛蓝料,拿最细的狼毫笔在空白的伞角添上几朵碎碎的蓝染花纹,有的印浅蓝小雏菊,有的描淡蓝星星,还有的特意画上周阿公最爱的老桂树影子,风一吹伞面转起来,蓝花跟着云纹晃,像把一整片沾着云影的小蓝天都兜在了伞面上。阿砚领着伞铺里几个刚学手艺的小徒弟,蹲在竹棚边把每一根伞骨的接口处都重新用细棉线缠紧,原先开合伞偶尔会卡的地方,都磨出顺滑的弧度,还特意给每把伞配了个同样印着蓝花的粗布伞套,不用的时候收进套子里,挂在墙上当装饰都好看,连伞坠都换成了用老竹雕的小桂花粒,坠在伞柄底下,走起来晃悠悠的,碰着伞布就发出轻悄悄的哒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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