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三月二十五日。
奉天城东的大道上,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地驶来。打头的是四辆黑色福特汽车,车身锃亮,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后面跟着六辆卡车,满载着行李箱笼,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盖着,绳索捆得结结实实。车队卷起的尘土扬了半条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谁家?排场这么大?”
“你没看见车上的旗子吗?傅家!民国首富傅家!”
“傅家?那不是叶家二姑爷家吗?”
“可不是嘛!二小姐回来了!”
叶府大门敞开,门房早就得了信,提前半个时辰就在门口候着了。叶峰带着叶陵忠、叶陵仁、叶陵义站在正厅门口,连久不露面的瓜尔佳氏都出来了,穿戴整齐地坐在偏厅里等着。
汽车在叶府门前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男子——傅家二少爷傅瑾瑜,今年三十二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商人。他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伸手扶下一个女子。
叶婉冰,叶家二姐,二十九岁。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手推波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整个人素净雅致,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人。
婉冰下车后,回身从车里抱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这是她的小儿子傅承安,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小西装,像个洋娃娃。后面一辆车里,两个女孩先后下来,大一点的叫傅承韵,今年八岁,穿着粉色绸缎小袄,扎着双丫髻,一脸的大家闺秀做派;小一点的叫傅承诗,今年六岁,圆圆的脸上两个酒窝,一下车就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婉冰站在叶府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叶府”两个大字还是当年叶峰亲手题写的,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她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上一次回来还是给母亲瓜尔佳氏祝寿。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门楣上的漆重新刷过了,红得发亮,可门槛还是那条门槛,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
“额娘,这就是你的家吗?”傅承安窝在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婉冰笑了笑:“是,这就是额娘小时候住的地方。”
她抱着儿子,带着丈夫和女儿们,走进了叶府的大门。
正厅里,叶峰看见二女儿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三年没见的女儿回来了,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阿玛。”婉冰把儿子放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女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叶峰摆了摆手:“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瑾瑜安排得妥当,没受什么累。”
傅瑾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岳父大人。”
叶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女婿。傅瑾瑜虽然是首富之子,但身上没有半点纨绔气,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对婉冰也好。这门亲事,当年是他精心挑选的,如今看来,没有选错。
“瑾瑜,一路上还好吧?”
“托岳父的福,一切顺利。”
瓜尔佳氏从偏厅走出来,看见女儿,眼眶一红,几步走过来拉住婉冰的手:“二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三年了,你知不知道额娘有多想你?”
婉冰看着母亲,心里五味杂陈。额娘老了,头上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从小就知道,额娘偏心,偏心大姐,偏心大哥,对她这个二女儿——不能说不好,但总归是差了一层。可此刻看着额娘泛红的眼眶,那些计较忽然就淡了。
“额娘,女儿也想您。”婉冰的声音有些发涩。
瓜尔佳氏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又低头看了看几个外孙和外孙女,脸上难得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叶婉颜坐在一旁,看着妹妹回来,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没到眼底。二妹嫁得好,比她嫁得还好——傅家是全国首富,泼天的富贵,她那个刘家虽然有权,但在钱上,确实比不上傅家。不过她转念一想,傅家再有钱,没有军政实权,在叶家的话语权终究不如她。想到这里,她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二妹,你可算回来了。”叶婉颜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婉冰的手,“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婉冰说,“从上海坐火车到天津,再从天津换汽车过来。路上不太好走,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
“那可真辛苦。”叶婉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我上次从南京回来,坐的是专列,沿途都有接待,倒是没觉得累。”
婉冰看了大姐一眼,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太了解大姐了,大姐在叶家永远要比个高下。以前比谁得宠,后来比谁嫁得好,现在连路上辛苦不辛苦都要比。她懒得争这些,争赢了又如何?争输了又如何?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比出来的。
婉冰的几个孩子被丫鬟们带去后院的客院安顿,傅瑾瑜也跟着过去了。婉冰和额娘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去了后院——她要去看看那些没来正厅的姐妹们,尤其是那个要出嫁的六妹。
后院的花园里,婉柔正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那对鸳鸯的眼睛,她还是没有绣。不是不想绣,是不知道怎么绣。她怕绣坏了,怕那对鸳鸯没了眼睛,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六妹。”
婉柔抬起头,看见二姐正沿着回廊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二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在这姹紫嫣红的叶府里,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二姐!”婉柔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婉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微微泛红:“刚到的。长高了,也瘦了。”她伸手摸了摸婉柔的脸,“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婉柔低下头,没说话。
婉冰叹了口气,拉着她在亭子里坐下。她看着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藏在袖子底下攥紧帕子的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六妹,二姐知道,这门婚事你不愿意。”婉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二姐还是要说——萧羽峰这个人,二姐打听过。他在关外名声不算坏,对手下的人也好,不是那种粗鄙不堪的人。”
婉柔抬起头,看着二姐:“二姐,你见过他吗?”
婉冰摇了摇头:“没有。但瑾瑜见过。去年在天津的一次商会上,萧羽峰派人去谈过军需采购的事。瑾瑜跟他的人打过交道,说萧羽峰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不像是会亏待妻子的人。”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二姐,我不怕他亏待我。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婉冰接过她的话。
婉柔的眼眶红了。
婉冰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妹,二姐帮不了你什么。二姐嫁的是商人,在叶家说不上话。但二姐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在那边如果受了委屈,你给二姐捎个信。二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钱还是有一些的。你要是想走,二姐能帮你。”
婉柔抬起头,看着二姐。二姐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婉柔觉得踏实。
“二姐,谢谢你。”婉柔的声音有些发颤。
婉冰摇了摇头:“谢什么。我们是姐妹。”她顿了顿,又说,“大姐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未必有多坏。你别跟她计较,她说她的,你过你的。”
婉柔点了点头。
姐妹俩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婉冰问起王小妹的病情,问起婉清的功课,问起府里最近的事。婉柔一一回答,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婉冰走的时候,在婉柔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保重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婉柔站在亭子里,看着二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月白色的旗袍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渐行渐远的云。
二姐变了。以前在闺中的时候,二姐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嫁到傅家之后,性子越来越淡了,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冷不热,不浓不淡。也许这就是嫁入豪门的代价吧——用一辈子的热闹,换一场风光的婚事。
傍晚的时候,婉柔从王小妹房里出来,在回廊上遇见了叶陵勇。
二哥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他换了一身便装,墨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有别枪,但那股子从边防带回来的肃杀之气,一件长衫是遮不住的。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花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二哥。”婉柔行了个礼。
叶陵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至少不完全是心疼。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一种衡量,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六妹。”叶陵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二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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