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二天,何成局是被饿醒的。
地铺的潮气从被子底下往上渗,他的后背又湿又凉。女生寝室里的空气混浊——六个人的呼吸、汗味、恐惧散发出的酸味搅在一起,像发酵过头的面。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照在对面上铺张悦的脸上。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像在梦里也在跟人吵架。
何成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表显示早上七点十分。末日前这个时间他绝对醒不了,但今天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胃酸烧得食道发烫。
他环顾四周。六个女生挤在四张床上,睡姿扭曲。林晓晓还是昨晚那个姿势——缩在墙角,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头发。不知道她是真睡了还是在装睡。
何成局爬起来,把地铺卷好塞进墙角。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不是体贴,而是不想在女人面前显得太急切。一个有底气的人应该是从容的。
他拉开寝室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比寝室里更糟。尸臭从楼道尽头飘过来,混着消毒水和烧焦的塑料味。昨天郑彪带队清理丧尸时放火烧了几具尸体,火灭了,焦味还残留在墙壁里。何成局经过311寝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东西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嘶嘶声。不是陈猛,陈猛已经被郑彪用甩棍敲碎了头。是另一只,昨天晚上撞进去的。
他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
活动室改成的临时指挥部里,郑彪已经醒了。他坐在一张课桌拼成的“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宿舍楼平面图,旁边放着一盒已经拆封的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看到何成局进来,他抬头点了下。
“起挺早。”
“彪哥更早。”何成局在郑彪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盒压缩饼干上。
“吃吧。”郑彪把饼干推过来,“昨天从楼下小卖部搜出来的,还有几箱。外面丧尸太多,超市那条路暂时过不去,先省着吃。”
何成局掰了半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又干又硬,咬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嚼了两下,用唾沫勉强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但他吃得很快,半块饼干几口就没了,然后又掰了一块。
郑彪看着他吃,等何成局咽下第三块饼干后才开口:“今天有几件事得做。”
“您说。”
“第一,各寝室的物资全部集中,包括食物、水、药品、武器,统一登记入册。你的储物空间是核心,不能让任何东西流到外面。”郑彪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第二,宿舍楼四个出入口,南门已经堵死了,东门和西门各安排两个人值守,北门先封住,留作紧急出口。第三——”
他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这栋楼里有些人,没什么用。”
何成局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郑彪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
“清理丧尸的时候,有人躲在寝室里不动,有人吓到腿软跑不了,有人连砖头都不敢拿。这些人也消耗粮食,也要喝水。”郑彪的声音很平稳,不像在讨论活生生的人,更像在清点过期物资,“我不是说不留他们——目前人手不够,能守门的都需要。但配给得有个优先级。干活的吃干饭,不干活的喝稀粥。”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彪哥说得对。不能吃大锅饭,会出问题。”
郑彪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何成局的反应速度——不需要解释太多,点到为止,对方就能接住话茬,还能主动往下一步推导。
“这个事你来执行。”郑彪说,“物资归你管,分配方案你定。有人不服,来找我。”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害怕——是兴奋。
二
郑彪那句“有人不服,来找我”,等于给了何成局一把尚方宝剑。他可以在物资分配上搞区别对待,而郑彪会替他兜底。
何成局回到走廊时,整个人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他开始挨个寝室通知:所有食物、饮用水、急救包、刀具、打火机,以及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统统交到四楼活动室集中。时间限制——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凭什么?”三楼走廊里,一个瘦高个男生挡在寝室门口。何成局记得他叫李浩,隔壁班的,末日前拿过奖学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喜欢抬杠。
“凭彪哥说的。”何成局把“彪哥”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不服,去找他。”
李浩没有让开。“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带过来的,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我能管。”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李浩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因为他知道郑彪站在自己背后。“你以为我在问你意见?我是在通知你。十二点之前,所有东西交到四楼。少一样,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你今天没饭吃。”何成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也没饭。后天你饿得没力气出去找物资,那你就一直没饭吃。饿死了算你自己的。”
李浩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何成局看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拳头没有举起来。因为走廊的另一头站着郑彪的两个“核心成员”——两个退伍复学的体育生,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看。
何成局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一个寝室门口,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主动把一塑料袋东西递出来——半袋苏打饼干、一瓶维生素、一把水果刀。
“很自觉嘛。”何成局接了东西,看了她一眼。脸熟,叫不上名字。
“李浩刚才说得对。这些东西是我们自己的。”女生看着他,眼睛很亮,“但你背后是郑彪。我不喜欢你,但我更不想饿死。”
何成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叫什么?”
“沈梦。”
“行,沈梦,你比那些蠢货聪明。”何成局把水果刀放进塑料袋里,没有收进储物空间——水果刀不算什么贵重物资,不值得暴露异能。“继续保持。”
他走开几步后,沈梦又说了一句。
“聪明不一定活得久。”
何成局回过头,女生已经关上寝室门了。
三
物资集中工作进展顺利。到中午十二点,四楼活动室的地板上堆满了东西:成箱的矿泉水、散装零食、几盒药品、数不清的打火机和充电宝、十几把刀具(从菜刀到瑞士军刀都有)、三根棒球棍、一杆从体育器材室捡回来的标枪。
何成局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来分类登记。他的手几乎没有停过——碰一下,收进空间;再碰一下,拿出来放好。郑彪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确认何成局确实能高效管理物资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折腾。
下午两点,分配方案出台。
何成局在活动室的公告板上贴了一张手写清单:
参与清理丧尸人员:每日三餐,荤素搭配,加矿泉水一瓶
参与防御值守人员:每日三餐,标准配给
参与物资搜集人员:每日三餐,标准配给
未参与以上工作的人员:每日两餐稀粥,不配矿泉水
“凭什么?”李浩挤在人群前面,声音最大,“我有轻微贫血,吃稀粥怎么行?我昨天还帮郑彪搬桌子了!”
“搬桌子不算参与防御。”何成局头也不抬,“你要是想吃饭,今天下午去西门站岗。站满四个小时,晚饭按三级标准发。”
“外面有丧尸!西门那边昨天还——”
“所以你不想去?”
李浩噎住了。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不是觉得好笑,而是庆幸——幸亏出头的是李浩,不是自己。李浩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替自己说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会去找郑彪的。”他最后说了一句。
“请便。”
李浩转身走了。何成局继续分发物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看着排队领配给的队伍——有人低头道谢,有人沉默接过,有人避开他的目光。不管什么态度,他们都得排队,都得从他手里接过那包压缩饼干或那碗稀粥。
权力。
这就是权力。
末日前他排队打饭,末日后别人排队等他分饭。他仍然是那个做具体事务的人,但站的位置变了。站在郑彪旁边的人,和站在队伍里的人,领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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