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更鼓击响。
淅淅沥沥的绵雨便如那醉人的眼泪,随洒着那墨苔的青石板路,也映出那匆匆路人的鬼祟身影。
南水仙门内,那抹官匾隐于檐下,却映于纱灯之中,赫然足见筋笔贵字“市舶提举司”,而那院门却如狱门紧闭无缝,在此间夜幕中窥不得半丝里面的情景,只是门口那阶梯之上残着细碎的泥脚印,见证着司府今夜的不平静。
此刻,连枝灯便立于清芬亭一角,随着那驰风骋雨间或闪烁,正好照亮亭外几十名站立的市舶司官员。他们立于雨中,前后数排,以油伞遮雨,目中透着焦灼,却不敢造次,也不敢提问。两侧则站立着负责拿人警卫的前行、后行官员,他们因为等级低下,便没有油伞遮雨的好命,只是提着行灯静立守卫。
为首的司使王谏似有几分不满,却也只是眼尖闪现,却不敢吐露半分,只是忍不住抚了一下自己的腰。便在此时,樗骅用余光瞟了一眼,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父亲的辛苦疲惫与他这个犬子毫无关系。
但,与流觞有关系,她累了,腰疼,腿疼,哪里都疼,所以就毫无体统地靠坐在那清芬亭另一角的地上,打着哈欠、晃着脑袋,一副不管不顾的萎靡模样,抬头看向章支离的时候,却发现他依然保持着那幅端坐的肃然模样,捧着那若干卷册实录认真地看着,根本不在意周边人的反应。
脚麻,流觞抬抬腿,不小心将那亭间地上的积雨踢溅到费多话身上。果然,他便有了反应,用那如驴般闪亮的眼睛瞪向了流觞,但却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可见他也不敢在章支离查阅市舶司通行船舶册录的时候打扰他。
她笑了,冲他做了个鬼脸,故意想惹他生气。费多话气得鼻孔都要放大,但却依然不敢发声,只得将头转过一旁,不去与流觞计较。
终于,章支离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起头,冷眸间洞察秋毫、洞隐烛微,让人不尽心底生畏,“蒋荣拥有船只多少?”
听见问话,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王谏立刻唤了一句:“姜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章大人的话,”他斥责完便又和颜悦色地看向章支离,“大人,姜成便是孔目吏官,主要负责审核验实船舶,蒋荣名下的船舶过检、出公凭官证皆要通过他及下属。”
姜成本来正在打盹,听到王谏唤命,匆忙醒目上前一步,结果一个打滑没站稳踉跄而跌,直接摔倒在地上,油伞也飞了出去,惹得同僚一阵窃笑。他慌乱中尴尬爬起,也顾不得官服上的泥水,匆匆上前几步,在雨中跪在了王谏身旁,向章支离行了叩拜之礼,“大人,下官记得蒋家船舶登记应有四艘,除了‘启航’之外,还有‘启荣’、‘启忠’、‘启珠’三艘。这三艘与那‘启航’一样是来往于我大宋与占城之间的商船。”
虽然慌慌张张,回答问题倒也流利清楚。流觞边听边闭上眼睛,无趣。
“其它三艘船运送的货物也是瓷垸、乳香、象眼、生绢、奇香珍药、金银器物、疋帛、真珠、龙脑等这些物品?”
“回大人的话,是的,四艘船运货差不多。”
“专库。”章支离唤道。
负责专库的吏官王儒生本就战战兢兢,一听在唤自己,吓得浑身哆嗦,直接将油伞放于地上,原地跪下,“大……人,下官王儒生,负责市舶库内舶货的……保管及……及发纳……”
听着这颤抖的声音,流觞便来了兴趣,睁开一只眼猫着对方。那官员身子在抖,脸上却保持着微笑,极度滑稽,但流觞觉得还是无趣,继续眯眼睡觉。
“舶货可与抽解符合?”章支离突然一问。
王儒生先是一怔,立刻偷眼看向王谏。
“章大人问的是你,你看别的大人作甚。”樗骅取笑挖苦道。他这句话刚落音,便招来了王谏一记不满,但他完全漠视。
这对父子倒有些提起流觞的兴趣,她两眼微睁眯成一条缝,准备继续观看。
“回大人的话,这抽解……”王儒生又瞟向了身后的另一名官员,“裴手分……”
负责手分的吏官裴肖河立刻上前一步,将油伞放于地面,淋着雨恭敬地回答道:“大人,抽解皆是按公按官抽成缴纳,下官身为手分不敢徇私,钱帛账目一笔笔皆记录在案。”
章支离却连看都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说着,“磁石百斤,象眼十对,生绢四十匹,香物中丁香十罐、苏合香二十,琥珀之石二十六颗,猫眼蓝宝红宝各三十,白矾百斤,翠鸟羽毛二十扇,犀角十二对,真珠二十颗。”他突然停下,抬头看向吏官裴肖河,“需抽解多少?”
“这……下官马上算给大人。”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面颊,裴肖河却不敢擦拭,直接接过旁侧行官递上的算盘,就跪在地上直接算起。
章支离也不急,稳如泰山地拿起那桌上茶盏品了一口,便拿起那支宣笔在一张白绢纸上写着什么。
流觞看不到,但她也渴了,舔舔那干烈的嘴唇,然后挪动一下身子,像个小猫似的四爪着地悄无声息地朝章支离身旁移去。
就在此时,章支离突然停笔。费多话只是瞟了一眼那纸上的字,便一言不发地亭子侧面离去。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在那裴肖河身上。流觞却在此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摸向了那盏章支离刚碰过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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