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金陵。
秋老虎正当头,蝉鸣还没有消停的意思。
东宫偏殿里门窗半敞着,穿堂风从南面的院子里溜进来,拂过帐幔和纱帘,带来一缕淡淡的桂花香。
朱橚被安置在东宫最僻静的那间偏殿里。
这是太子朱标亲自选的地方,远离正殿的人声往来,靠着后院那片老桂树,白日里除了偶尔落下几粒细碎的桂花,再听不见旁的嘈杂。
偏殿的门半掩着,廊下的宫人们都自觉退到了十步开外候着,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徐妙云跪在铺位边上,拧干了铜盆里的布巾,将他的中衣解开,露出胸膛和腰腹,一寸一寸地替他擦拭身子。
她的动作很熟练。
一个多月前头一回替他擦身的时候,她的手抖得连布巾都拧不干,耳根一路烫到了脖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明明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却像是有满屋子的目光盯着似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戴思恭早先已经教过她,久卧之人最怕生褥疮,一旦皮肉溃烂便是大麻烦。须得每隔两个时辰翻一次身,擦一回身,再用掌心在后背和尾骨受压的地方揉按片刻,将淤滞的气血推散开,老医士一桩一桩地交代得仔细。
道理她记得牢,可真到了自己上手的时候,脑子里练过数十遍的翻身要领全乱了章法,手忙脚乱地翻了第一回身,差点把人从铺位上滚了下去。
而如今,这些活计她闭着眼都做得来。
解扣子、翻身、擦洗、揉按、换药、重新束好中衣,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哪处骨节突出容易磨破皮,哪处肌肉因为长久不动开始松软,她比谁都清楚。
他后背靠近尾骨的那一片皮肤她每日要查看三回,稍有发红便垫上棉垫,再用调用好的药油细细涂抹开来。
戴思恭说过,快则七八日,慢则旬月,定能醒转。
可旬月之期已过。
他依旧躺在那里,呼吸浅而绵长,像是沉在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长梦里。
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太子妃常穆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走进来,在她身旁的几案上搁好,又顺手将她搁在一旁许久未动的凉茶撤了下去。
“妙云,先把这碗羹喝了,你已经两顿没有正经吃东西了。”
徐妙云摇了摇头:“姐姐,我不饿。”
“你不饿,可你的身子扛不住。”常穆英在她对面坐下来,压着声音劝道,“昨夜你又是在这矮凳上坐了一宿,我进来的时候你歪在铺沿上睡着了,脖子都是歪的。这样下去,等他醒了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你这副模样,你说他是心疼你多些,还是怪自己多些?左右都是让他难受。”
徐妙云擦拭的手停了一停。
常穆英见她有些松动,便又往前凑了凑:“再跟你说一桩事,好叫你宽宽心。昨夜他刚抬进东宫的时候,陛下和母后连夜过来看了,你那时候累得在外间睡了过去,我没忍心叫你。”
“母后来了?”徐妙云抬起头。
“来了,母后在铺位旁边坐了许久,握着他的手,念叨了好些话,念着念着,他竟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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