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满树的金粟细蕊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
朱橚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洪武大典》,秋日午后的暖阳晒在身上,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刚要合眼,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便扑进了怀里。
“爹爹,豆豆给你摘了桂花。”
小丫头四五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的一团,两颊鼓鼓的泛着薄粉。
头上用红绒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笑起来左边颊上陷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跟她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笑靥甜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酥了。
朱豆豆摊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掌心里兜着一捧金桂,碎花瓣沾了满脸满身。
“我的小豆豆。”朱橚把书往旁边一搁,将女儿抱起来搁在膝头上,“这么多桂花,你怎么摘的?”
“豆豆站在花盆上面够的,差一点就够到最高那枝了。”
朱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站花盆上?那多危险,摔着怎么办?”
“没有摔嘛,哥哥在下面扶着豆豆呢。”小丫头把掌心里的桂花往他领口里塞,“爹爹你闻闻,香不香?”
碎花粒顺着衣领滚进去,痒得朱橚一个激灵,赶紧捏着领口往外抖。
“香香香,别往里塞了,爹爹回头一身花渣子,你娘又要念叨我不修边幅了。”
话音刚落,院子那头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朱有炤,你给我站住。”
朱橚循声望去。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撒开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狂奔,怀里抱着一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册子,身后追着一位手持戒尺的美妇人。
那妇人一袭月白的家常衫裙,乌发绾成简简单单的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件多余的饰物,可偏偏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做了母亲之后,闺中时的那份清冷孤高褪去了大半,眉梢眼角多了几分烟火气打磨出来的丰润,倒比从前更耐看了。
只是此刻那双剪水秋瞳里盛着的神色,跟温柔二字没有半分干系。
徐妙云追了两步没追上,在廊柱旁站定,戒尺往掌心里一敲。
“朱有炤,你要是再跑,今天的字帖从二十张加到四十张。”
朱有炤脚下猛地一顿。
回过头来的那张脸,活脱脱是朱橚缩小了一号的翻版,眉眼灵动,一肚子鬼主意全写在脸上。
“娘,这本书有虫蛀了,我拿出去晒晒,不是在跑。”
“你晒书用得着夹着跑?那是你爹的《本草新注》,你又拿它垫桌腿了是不是?”
徐妙云说着,目光越过儿子的脑袋,直直地射向了廊下那张躺椅。
“朱橚,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一天到晚翻天覆地的,你倒好,搁那当没事人似的看热闹呢?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拎回来?”
朱有炤一见有了转圜的余地,眼珠一转,立刻像条泥鳅似的滑到朱橚身后,双手紧紧揪住他爹的衣襟当挡箭牌,只探出半个脑袋来。
“爹,救我。”
朱橚被儿子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回头去掰他的手指头:“别扯别扯,你扯我衣裳有什么用,你娘那戒尺是认人不认衣裳的。”
朱有炤一听,满脸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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