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马车出了皇城的西华门,沿御道一路往南。
朱橚靠在车厢里,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绢带,头上也换了素色幞头。
这些都是徐妙云在马车里翻出来的。
“什么时候备的?”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从里衣到外袍再到束带,尺寸妥帖得像量体裁就的。
“出征之前就备了两套,让团香从府里带过来备着。”徐妙云替他理着领口的褶皱,手指在衣襟的边角处捋了两遍,“金陵城里但凡有军中的丧仪,你定是要去的,总不能穿着那身花里胡哨的常服上门。”
“出征之前?”朱橚偏过头看她,“那时候你就想到了?”
“那时候我想到的事情多了。”徐妙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将他领口一处翘起来的线头顺手掖了回去,“你出征前穿的每一件衣裳是什么尺寸,我都记着。你的肩比走之前宽了小半寸,腰却细了一圈,这套素服我前日让团香拿去改过了,不然你穿上去腰带得多绕一圈,松松垮垮的成什么样子。”
她从座位旁边抽出一份用蓝布包裹的册子,递到他手里。
“还有这些,是盛庸整理的赤勒川战后统要,伤亡数目、俘获缴获、各营折损,全在里面。”
朱橚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偏过头去看她。
“妙云。”
“嗯。”
“你是不是把我这辈子要走的路,全都提前铺好了?”
“……殿下今日话格外多。”徐妙云别过脸去,耳根子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我只是怕你醒过来手忙脚乱,东西找不着,人找不着,问谁谁不知道,最后急得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宫里乱转,那多丢人。”
“那我以后就当没头苍蝇了,横竖有人替我铺着路、看着道。”
“殿下爱当什么当什么,不过苍蝇嗡久了,我可是会拿扇子拍的。”
朱橚看着她嘴上不饶人、耳根却红得藏不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当他翻开册子的第一页,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
赤勒川一战,王保保先后投入兵力十万余众。
纳哈出部一万骑于决战前脱离战场东逃,余部被俘三万零五百三十二人,阵亡及失踪者不计其数。
明军方面,出应昌时两万人,战后归建者八千三百四十七人。
朱橚的目光往下移,翻到了亲卫军那一栏。
三千人。
当初从金陵出发时跟着他一道北上的亲卫精锐,整整三千人。
回来的,一千二百四十七人。
册子上写着,沈万三已用冰窖船将阵亡亲卫的遗体经运河运回了金陵。
今日黄昏在聚宝山举行的合葬大祭,便是为这些人办的。
朱橚合上册子,搁在了膝头上。
车厢晃了两下,马蹄声从聚宝门的门洞里传了出去,外面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徐妙云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城门外的官道,回过头来问他:“殿下,聚宝门已经出了,咱们接下来去聚宝山等候祭典吗?”
朱橚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册子里夹着的另一份东西。
那是盛庸呈上来的战功简报。
依照他出征前定下的规矩,战功不再沿用旧制的笼统叙述,而是分为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四个等阶,逐人逐事地列明。
特等功的名单排在最前面。
第一个名字:余满仓。
职衔:亲卫军伙夫。
功绩简述:赤勒川决战期间,所在战车营陷落后,余满仓身负重伤,携同两名伤兵引爆车营内储存之全部火药弹药,与占据车营之敌军同归于尽,使敌军无法缴获我军火器。
朱橚盯着“余满仓”三个字看了许久。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玄武湖练兵的那些日子里,弟兄们都叫他老余头,矮矮胖胖的,笑起来一脸褶子。
有一回夜间操练完了,他蹲在湖边支了口小锅,用当天捞上来的鲜鱼熬了一锅汤,奶白色的汤底,撒了几粒葱花,鲜得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当时问老余头,你这手艺不去开馆子可惜了。
老余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这手艺就熬个汤还凑合,炒菜不行,我闺女比我强。
“先去余满仓的家。”朱橚将薄册收起来,“聚宝山的祭典黄昏才开始,来得及。”
马车转了个方向,拐上了一条窄些的土路。
余满仓的家在聚宝门外四五里地的村落,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院墙是黄土夯的,门楣上挂着白幡。
刘二虎领着十几个便装的内卫散在巷口和院墙外头,只他一人跟在朱橚身侧。
还没走近,便闻见了纸钱焚烧的烟气。
门口搭着白布棚,往来吊唁的亲邻不少,进进出出的,三五成群地聚着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章节部分内容加载错误,推荐下载app阅读或正常浏览。
第123章 吴王千岁牌,灰尘盖了谁的脸(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