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的事毕。
群臣散了,马三刀被刑部的人带走了,朱标领着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回去商议移灵钟山的章程。
马皇后由常穆英和徐妙云陪着先行回宫,临走前妙云朝朱橚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别太久,早些回来。
聚宝山的山道上,只剩了父子二人。
毛骧领着一众仪鸾司的护卫坠在二十步开外,和从前一样的距离,听不见前头的私语,却随时能扑上来挡刀。
秋天的聚宝山满坡枯草,风过来便黄了一片,不如盛夏时候的玄武湖畔那般绿意盎然。
当初朱橚出征前,父子二人也是这样并肩走着。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就是马三刀没修的那条。
朱元璋一脚踩进了一个浅坑里,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腾出一只手扶住了路边的土坎,嘴里头随口便骂了出来:“马三刀这个混账东西,省了路钱去修坟立碑,主意倒是好的,可就不能把这条路也顺手填两锹土吗?老子要是崴了脚,他得再蹲三年。”
朱橚赶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爹,慢点,您消消气。”
朱元璋甩了甩腿脚,确认没崴到筋骨,顺势拍了拍朱橚搀着他的那只手。
“你刚醒过来,身子骨撑得住吗?别逞强,撑不住就说,你要是再给咱晕一回,你娘能把咱那乾清宫给拆了。”
“儿子撑得住,就是有点饿。”
“饿了也得扛着,戴思恭的医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少食多餐,每顿只许吃六分饱,油荤的七日之后再碰,你给咱老老实实地照办。”
朱橚微微一愣:“您连这个都知道?”
“你娘告诉咱的,你娘又是你大嫂说的,你大嫂是你媳妇嘱咐的。你看看你,如今吃个饭得过四道手,比咱兵部的军令传递还严密。”
朱橚被这话噎得无言以对,半天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全家上下联防联控,盯的就是他那张嘴。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走了一截,朱元璋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
朱橚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爹,你打我干嘛?”
“这一巴掌是替你娘打的,她不舍得打你,咱替她打。你昏了那一个多月,你知道你娘怎么熬过来的?她本来身子骨就不好,硬撑着不让咱看出来,每回去坤宁宫,脸上都挂着笑。可咱看见她的手了,搁从前那双手是拿得起绣针穿得了针线的,如今连端个茶盏都打颤。”
朱橚揉了揉后脑勺,没躲,也没辩。
该挨的。
紧跟着又挨了一下。
这回更重。
“这一巴掌是为你那道目无君父的奏请打的,咱是那么冥顽不化的人吗?你就不能跟咱好好说话?非得揭你老子的伤疤,什么濠州破庙、什么草席裹尸,你怎么不学学文官那一套,婉转些,迂回些,非得拿刀子往你爹的心窝子上捅,你以后是不是还要抬棺进谏啊?”
“难说,儿子这可说不准。”
朱元璋一记老农飞踹踢了过去。
朱橚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在山道上蹿出了两步远,回头冲着父亲笑了一下。
朱元璋的脚悬在半空,没敢真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跑得倒是利索,方才还说身子骨撑得住有点饿,咱看你精神得很。”
“爹您消消气,路不好走,别又扭了脚。”
“咱还不至于在这破路上扭脚,等以后再收拾你。”
朱元璋骂归骂,脚步却慢了下来,眼角的纹路松了几分。
两个人走了一阵,山道拐了个弯,前面的路宽敞了些。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
“老五,今日这件事你做得好。”
“马三刀的案子,若是没有你和天德,今日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淮西那帮人来势汹汹,求情的幌子底下包着什么心思,咱看得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脚下那条坑洼的土路上。
“可这事说到底,是咱对不起大明的律法。马三刀是犯了事,按律该罚,可咱心里头总想着法子给他开后门,给他找台阶,这还是当年定下的规矩吗?咱自己立的规矩自己带头破,往后拿什么脸面去管底下的人。”
朱橚在旁边走着,听出了父亲话里的自责。
“爹,要是搁在以前,这种事我是懒得管的,马三刀贪腐的情节算不上多重,可小贪也是贪,轻罚重罚,我都犯不着替他操心。”
他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可今天马宣来找我的时候,我从马三刀身上想到了一个人。”
“谁?”
“余满仓。”
朱元璋的脚步慢了。
“一个抱着火药桶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伙夫,一个摇着火药船去炸陈友谅的侍郎,做的是同一件事。不同的是,余满仓没活下来,马三刀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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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山风送暮,父子各释怀(谢谢“泽丽津珑”的大神认证)(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