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刚过。
朱橚带着罗贯中到了格致院。
格致院的大门气派了不少,原先那两扇掉了漆的旧木门换成了铁皮包边的厚板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格致院”三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歪歪扭扭,可落了天子的印。
自从朱元璋亲眼见过那具天文望远镜之后,格致院的待遇便一路往上翻。
工部给了正式的挂编,匠人们有了官身和俸禄,不再是从前那种王府内属的尴尬身份。
朱橚领着罗贯中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了机械区最里面的一间大工棚。
墨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位格致院机械制造的首席匠师,朱橚手下最得力的一把钳子。
此人出身铁匠世家,三代打铁,手上的功夫精到了什么地步呢,一块拇指大的铁坯,他能用锉刀修出丝毫不差的榫卯配合,公差控制在肉眼辨别的极限之下。
活生生一个洪武年间的八级钳工。
墨锤见朱橚进来,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笑着迎上前。
“殿下,东西都备好了,昨夜赶了个通宵,最后那道工序刚收完。”
工棚的正中央,摆着四样东西。
罗贯中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脚步便慢了下来。
……
朱橚走到最左边那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木盒,盒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百枚小小的字模。
罗贯中凑近了看。
他的第一反应是铜字。
可铜字的色泽偏黄偏亮,眼前这些字模的颜色却是青灰的,表面带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比铜要暗沉,比铁要柔润。
他伸手从盒中取出一枚,掂了掂。
轻。
比铜活字轻了不少。
可捏在手里的触感又极为致密,没有木活字那种松软的涩手感,字面上的笔画清晰锐利,一横一竖的棱角分明得像是刀裁出来的。
“殿下,这是什么材料?”
朱橚从盒中也取了一枚,在指间转了一圈。
“铅锑锡合金,以铅为主料,掺了一成锑和半成锡,三样东西熔在一处浇铸而成。”
他将字模递到罗贯中面前。
“先生昨日说木活字遇水容易膨胀,这毛病的根子都在木头上,木头的纹理疏密不一,又是个怕水的材质,拿它来做字模,先天便有缺陷。”
“铅就不同了。铅的熔点极低,一口小炉子便能化开,浇进字范里凝固成型,一炷香的工夫能铸出上百枚字模。可纯铅太软,印几十回字面便磨平了,加了锑之后硬度上来了,字面经得起反复压印而不走形。锡是用来改善流动性的,熔化后的合金浇进字范里能填满每一道笔画的细缝,铸出来的字模光洁利落,根本用不着后续的人工修磨。”
罗贯中捏着那枚字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
他在家里摆弄木活字的时候,光是雕刻字模这一道工序便耗费了旬月的心血。
一枚木字要在枣木块上反向刻出完整的笔画,稍有不慎便刻废了,手艺再好的匠人一日也刻不出二十枚。
眼前这套铅合金字模,是铸造的。
刻一副铜质的阴文字范,往里头浇铅合金,凝固脱模,一副字范可以反复浇铸成千上万枚相同的字模,速度比木刻快了何止百倍。
“殿下,这东西若是真能量产,光字模这一桩,活字印刷的成本便能压到雕版的一半以下。”
朱橚点了点头,走到长案的第二样东西跟前。
一只敞口的陶钵,钵中盛着半钵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罗贯中探头瞧了一眼,鼻尖便捕到了一缕特殊的气味。
没有松烟墨那种清淡的焦香,也没有油烟墨那种略带辛涩的烟火气。
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几分植物油脂特有的甘醇的气息。
“这是桐油墨。”
朱橚拿起案旁的一支扁头刷子,蘸了钵中的墨液在一块废纸上刷了两道。
墨迹浓黑均匀,不洇不散,纸面上的笔道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尺子裁出来的。
“传统的松烟墨和油烟墨,溶剂都是水。水性墨涂在金属字面上挂不住,金属表面光滑致密,水珠子落上去便缩成一团往下淌,印出来自然深一块浅一块。”
他将那块废纸递给罗贯中。
“桐油墨以桐油为溶剂,油性的墨液与金属表面的附着力远胜水性墨,涂上去便牢牢地咬在字面上,不流不淌,压印下去的墨色从头到尾浓淡一致。”
罗贯中接过那张废纸,用拇指在墨迹上搓了两下。
墨层结实得很,干透之后用指甲刮都刮不掉。
他此前不是没想过用铜活字,可铜字面太光滑,水性墨挂上去跟往荷叶上泼水一个道理,墨珠子滚来滚去就是附不住,印出来的字断断续续,还不如木活字凑合。
如今这桐油墨偏偏治住了金属的脾气,油性的墨膏贴在铅字面上服服帖帖,压下去便是一层匀实的墨色,提起来干干净净,半点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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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铅字油墨胶印术,《金陵辣晚报》(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