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咬破豆腐皮的那一瞬,里头的汤馅便涌了出来。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朱元璋的两腮猛地鼓了一下,嘴巴张开来又合不上,舌头在嘴里头左右翻腾,脸涨得通红。
“唔,唔唔唔。”
他想吐又舍不得吐,想咽又咽不下去,两只手在桌面上胡乱地摸索,摸到了朱标面前的茶盏,一把抢过来灌了一大口。
朱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茶盏被抢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要回来。
马皇后在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在自己碟里。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句话我从滁州念叨到金陵,念了你二十多年了,你哪回记住过。”
朱元璋终于把那块豆腐咽了下去,舌尖在上颚上舔了两下,龇着牙嘶了一声。
“妹子,你这豆腐做得太实诚了,里头的馅子烫得要命。”
“豆腐做得实诚有错吗?里头裹着的东西越多,越不能囫囵一口吞下去。你方才和老大合计画舫案怎么收尾,我在灶台后面听了半截。你们爷俩算计得倒是痛快,该杀的杀,该剥的剥,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案牵扯出来的人,你打算一锅端到什么程度?”
朱元璋脸上被烫出来的狼狈还没散尽,语气却硬了起来。
“从头端到尾,一个都不放过。花船上的人也好,名册上的人也好,顺着线索往下查出来的人也好,该办的全办了。洪武朝的第一大案,不杀得人头滚滚,往后谁还拿朝廷的律法当回事。”
“那我问你,这碟子里头一共十二块豆腐,你是不是打算每一块都一口吞了?你吞第一块的时候烫了嘴,第二块你就该吹凉了再吃。案子也是一样的道理,重的轻的,该分就得分,不能因为恨那几颗老鼠屎,便把整锅粥都泼了。”
“何况如今朝廷停了科举,用的是察举选官的法子,哪个衙门里头不是师生同门盘根错节的,你顺着一条藤往下扯,扯出来的瓜多了,把藤都扯断了,瓜也烂在了地里。”
朱元璋不接这话,扭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会意,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母后,儿臣也觉得不宜株连过广。可问题在于,花船上的门道牵扯的衙门太多了,六部九卿里头至少有四部沾了边,若是该办的不办,旁人便觉得朝廷雷声大雨点小。龙江关上父皇说的那些话,金陵城几万人都听见了,报纸上连登了三日的头版,百姓都盯着朝廷的动静,这个时候手软,百姓会寒心。”
马皇后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
“你方才不是还在那跟你爹合计怎么挑人来剥皮吗,这会又替你爹打起了圆场,你们父子俩在我面前唱双簧,以为我听不出来?”
朱标闻言,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马皇后将手伸进袖中,摸出了两封信函,搁在桌上。
“按陛下的说法,妇人不得干政,这案子该怎么办,本不该我多嘴。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两份现成的参详,你要不要看,随你。”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当年他在气头上甩出那句话的时候,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坤宁宫门口站了好几夜才把人哄回来。
可从那以后,但凡妹子想在正事上开口又被他拦了话头,便把这句话翻出来堵他一回。
每堵一回,他便心虚一回。
马皇后见他老实了,才将第一封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旧蜡,蜡印上隐约可辨三个字。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刘伯温?”
“嗯,画舫案出来之后,我写了一封信去青田,问他的意思。”
“你写信问他???”
“他人都回青田了,还给你写信?”
马皇后正要开口解释,朱元璋已经将那封信推到了一边,靠回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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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下)(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