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山门前的热闹,到了黄昏反倒更盛了。
卞元亨扶着母亲赵氏,从人流里慢慢往石阶上走。
张氏跟在一旁,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供着几束线香、两盏素油灯,还有一包用红纸裹着的香火钱。
赵母的肺疾虽好了大半,可到底拖了许久,走急了便喘。
卞元亨原本要背她上去,老人家却不肯,只说今日是来替人祈福的,若连这几步路都不自己走,佛祖瞧了不诚心。
“娘,慢些。”
“慢不得。”赵母一手扶着他的臂膀,一手指着山门上新挂的匾额,“法宝寺灵得很,当年你爹还在时,我来这里求过签,签上说你有将星入命,后来不就真做了大帅?今日既为浣秋丫头求命,总要赶在晚课前把香上了。佛前的灯一亮,菩萨瞧得也清楚些。”
卞元亨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低声纠正:“娘,如今不叫法宝寺了,陛下赐了新名,叫鸡鸣寺。”
赵母白了他一眼:“换个名,菩萨难道就搬家了?你们这些读书识字的,偏爱在这些地方较真。我拜的是菩萨,又不是拜匾额。它叫鸡鸣寺也好,叫鸭鸣寺也罢,只要菩萨还在,灵验便成。”
张氏听见“浣秋”二字,眼眶便有些红。
沈浣秋中毒昏迷的消息,是辗转传到她耳中的。
她其实并不是多信神佛的人。
早些年跟着张家从富贵里跌下来,她亲眼见过太多寺庙里的香火不曾断,殿上的金身也仍旧庄严,可乱世里的白骨照样无人收敛。
那时她便明白,菩萨救不了所有苦命人。
可人到了实在无处着力的时候,总还是想在佛前点一炷香,求一个万一。
张氏将篮子抱紧了些,轻声道:“娘说得是,寺名改了,佛前的香火总还在。浣秋那孩子命硬,小时候掉进盐沟里都能自己爬上来,这一回也一定能熬过去。”
卞元亨没有说话,只伸手扶稳了母亲。
山门前人声鼎沸,卖素饼的、卖糖画的、卖纸鸢的摊子一字排开。
因陛下赐名,又逢吴王殿下大婚将近,城中暂罢宵禁,寺里寺外都设了灯棚,白日里看着还不显,等到入夜,想来整座山都要亮起来。
卞元亨从前不爱凑这种热闹。
他年轻时做过张士诚麾下的兵马大元帅,见过刀兵,也见过繁华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城头变旗的那些年,他从盐城逃到江口渔村,改名卞三,躲躲藏藏过了九年。
那时候莫说庙会,便是邻村办喜事,他都不敢多喝两盏酒,怕酒后一句旧话露了底,牵连一家老小。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枫溪村一战后,朝廷赦了他的罪,也赦了张氏身上那层张家血脉的罪。
张士诚的后人,不必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姓氏过日子。
前两日,兵部的人还登了门,说陛下念他有统兵之才,愿再召他入军中任事。
卞元亨推了。
理由也很妥当,母亲病体未愈,家中离不得人。
来人听了这话,脸上倒没什么不快,只说陛下如今胸襟宽广,人才什么时候愿意出山,朝廷什么时候都用。
可卞元亨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推,推的不只是一个官职。
他推掉的是重新站上大明朝堂的机会。
他年轻时曾踢死猛虎,也曾统兵数万,帐下那些旧将,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帅。
可如今再厉害的大帅,也不过是一个扶着老娘来庙里烧香的儿子。
这样也好。
至少踏实。
……
一家三口随着人流进了寺。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烟气袅袅,赵母跪得极认真,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起先还只是在求佛祖保沈浣秋醒过来,求她逢凶化吉、早日脱离苦海。
念着念着,又顺嘴求菩萨保吴王殿下长命百岁、百病不侵。
再往后,老人家的声音越发虔诚,竟连朱橚和徐妙云也一并求了进去。
“也保佑吴王殿下和徐王妃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吴王殿下心善,王妃想来也是好的,两个好人在一处,往后多生几个小殿下,让金陵城也热热闹闹的……”
卞元亨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娘,您今日是替浣秋祈福。”
赵母头也不抬:“我知道,顺带求一求又不费香火。吴王殿下救了你娘的命,又救了金陵这么多痨病人,我替他多说两句好话,佛祖还能嫌我啰嗦不成?”
张氏原本心中难受,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从大殿出来,三人往后院斋堂去。
寺中今日设了庙会,游人多得像流水,沿途却不见乱象。
几处路口都有身穿短褐的差役维持秩序,挑担的小贩不得堵路,卖灯的摊子必须离火烛远些,连临时搭的棚架都有人逐一查看,防着夜里拥挤时塌下来。
赵母看在眼里,又忍不住念叨:“这也像吴王殿下的章程,妥帖。”
卞元亨无奈道:“娘,寺里维持秩序的是应天府。”
“应天府从前怎么不这么妥帖?还不是吴王殿下把风气带起来的。”
这话竟让卞元亨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路过东侧工棚时,卞元亨停了停脚。
那里正在扩建僧房和廊庑,数百个木匠、瓦匠、漆匠正忙着抬料上梁。
按理今日寺中庆典,这些人该歇一歇,可他们却干得兴头极足,锤凿声、号子声混在人声灯影里,倒像也是这场庙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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