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后院静室中,斋饭用罢,暮色已从窗棂间一寸寸漫了进来。
卞元亨一家起身告辞时,赵母还意犹未尽。
老人家今日吃了一碗豆腐羹,半碗罗汉面,又喝了两口热汤,脸色比上山时好了不少。
她规规矩矩地隔着两步朝徐妙云福了福,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王妃是有福相的人,吴王殿下也是有大福气的人。”
“往后成了亲,定要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若是将来生了小殿下,最好长得随王妃,眉眼清俊,性子也稳当些,别全随殿下那张嘴。”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脸无辜。
什么叫别随本王这张嘴?
本王这张嘴怎么了?
本王这张嘴明明口吐莲花、舌灿生辉、妙语连珠,放在庙里都能替佛祖多化三成香油钱。
徐妙云却被这一句臊得耳根泛红,只能垂眸轻声道:“老夫人谬赞了。”
赵母越看越喜欢,还想再多说两句,卞元亨怕老娘一高兴把什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全倒出来,连忙扶着她告辞。
张氏也朝朱橚和徐妙云郑重福身,眼中满是感激。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离去。
待这一家子都走远了,朱橚回头,不着痕迹地冲着暗处几名便衣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缇骑们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如潮水退入夜色,又如风过竹林,悄无声息地将护卫圈往外扩了十丈远。
既保着主上的安全,又绝不凑近来听半点墙角。
静室外的回廊上,顿时只剩下了四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和两盏无处安放的“明灯”。
姚广孝是个“绝顶”识趣的。
他见正事谈完,护卫也退了,周围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泛起那种叫人牙酸的甜腻味,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殿下,王妃,贫僧还要去大雄宝殿领着马和做晚课,便不打扰二位游寺了。山高夜寒,殿下与王妃且慢行。”
说罢,姚广孝转身欲走。
可旁边那个捧着滚圆小肚子、正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的小沙弥,却没这份眼力见。
马和仰起那颗锃亮的小光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认真问道:“师父,您记错了吧?方才方丈大师不是说,今日寺中庆典,免了所有晚课吗?欸……”
“童言无忌,佛祖恕罪。”
马和的话还未说完,后衣领便骤然一紧。
姚广孝面无表情,如同提溜着一只小猫崽子般,直接将马和拎得双脚离地,大步流星地朝大殿方向去了。
“师父!师父您勒着我脖子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师父……”
小和尚稚嫩的抗议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庙会的喧闹声淹没。
清净了。
彻底清净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里飘来的檀香都变得格外甜美。
他转过头,看向徐妙云。
暮色与灯火交织在她身后,山寺檐角悬着的绢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缕暖光落在她鬓边,将那支白玉簪映得温润如月。
她如今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披风,襟边上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行走时若隐若现,像是山间薄雾里开出的一株空谷幽兰。
那张清丽端方的脸,在庙会远处的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鲜活。
眉眼如画,气韵如兰。
偏偏那耳根还泛着薄红,连颈侧都染了些许未褪的羞意。
朱橚看着看着,忽然便觉得,什么满山灯火,什么佛寺胜景,都不及眼前人低眉时的这一点动人。
他敛袖侧退半步,右手在身前一展,做了个极郑重、又极不像正经亲王的请礼。
“我的王妃殿下。”
他笑意盈盈,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仿佛戏台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
“鸡鸣寺庙会难得,月色也难得,不知小生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殿下赏光同游?”
徐妙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从前握过刀,牵过马,也在病榻上被她攥过不知多少夜。
如今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把这满山灯火都捧了过来。
她抿了抿唇,眼中笑意如水光轻漾,却偏要端着女诸生的架子。
“既然阁下这般诚心……”
她轻轻抬起下巴。
“那本王妃便勉为其难,赏你这一回。”
徐妙云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宽大的掌心中。
触碰的那一瞬间,朱橚反手一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交缠,再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夜色与喧闹中。
……
此时的鸡鸣寺,正值更名大典灯会最繁之际。
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间挂满了祈福的红灯笼,火光沿着飞檐斗拱一路铺开,远远望去,竟似一条人间星河蜿蜒盘绕在山腰之上。
风吹灯动,檐铃轻响。
梵音、笑语、叫卖声、孩童追逐声,揉在檀香与松风里,热闹得像是整个金陵城都把一半烟火气搬到了这座山寺之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避开了最拥挤的正殿主道,穿行在幽静的偏院游廊中。
走过一处名为“听松阁”的偏殿时,只见一面粉白照壁前围着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
那是寺中专供香客游人题诗寄情的“留云壁”。
此时,壁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或抒怀、或咏景、或寄托相思的诗句。
旁边还有小沙弥专门备好了笔墨砚台。
“殿下,我们去看看?”
徐妙云起了几分兴致。
她本就是翰苑名姝,自幼熟读诗书,见此风雅之事,自然有些挪不开步。
朱橚牵着她走上前去。
两人衣饰不凡,身后数步之外缀着几名低眉敛目的随从,只是这些随扈极有眼色,既不呼喝开道,也不靠近搅扰。
旁人瞧在眼里,只当是哪家贵门小夫妻出来赏灯游寺,便都识趣地让开了些。
徐妙云的目光在壁上扫过。
那些诗句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鲜有佳作。
有一首写月下孤鸿,前两句尚可,后头忽然转到“美人不见泪沾裳”,泪沾得全无由头。
另有一首咏佛灯,通篇佛光、慈悲、莲台堆得满满当当,偏偏读完半个佛字的清静都没有,倒像是把寺中功德箱夸了一遍。
徐妙云看得眉梢轻轻一动。
朱橚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技痒了。
“妙云,可有兴致留下一笔?”
他主动走到案前,挽起宽大的袖袍,亲自拿起那方端砚上的墨锭,动作熟练地在砚池中缓缓研磨起来。
堂堂的大明亲王,此刻却甘之如饴地做起了一个为红袖研墨的书童。
徐妙云也不推辞。
她含笑看了他一眼,从笔筒中挑了一支羊毫,在那方被他研得浓淡相宜的墨汁中轻轻一蘸。
她走到粉壁前略一沉吟,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那字体并非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几分魏碑风骨的行书,清骨内蕴,端方大气,一如她本人的性子。
【几度清愁锁画楼,关山万里独凭眸。】
【今宵忽解平生愿,并蒂花开玉案头。】
诗罢落笔,周围几个文士忍不住低声喝彩。
“好字!”
“字有骨,诗有情,夫人当真是好才情!”
“这并蒂花开四字用得妙,既有今日灯会之喜,又有夫妻和合之意。”
徐妙云微微侧首谢过,将笔递向朱橚。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殿……五郎,大学堂的宋夫子可曾夸过你的诗才?今日既是同游,五郎不和一首么?”
她这是在将他的军。
朱橚接过笔,看着壁上妙云写的那首诗。
那清骨端方的字迹里,藏着她自赤勒川以来未曾真正放下的余悸,也藏着此刻与他并肩立于灯火人间的满心庆幸,他心中顿时柔情百转。
大本堂里,他确实没少睡觉。
但宋濂的课,他也并非全在摸鱼。
何况,眼前站着的是他心心念念、即将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时候怂了,岂不是平白叫女诸生看轻?
朱橚未加思索,提笔便在她的诗句旁边,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首和诗。
他的字与他的性子一般,飞扬跳脱,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遒劲。
【归来犹带塞垣尘,灯下偏怜执笔人。】
【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字迹虽不如徐妙云的法度森严,却自有一股张狂的洒脱。
更要命的是这诗里的意思。
围观的文士们面面相觑。
前半句还有些金戈铁马的边塞气象,后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纨绔之词?
什么“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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