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未到,吴王府的花厅便先“穷”了起来。
这穷法不是寻常的穷。
寻常人家穷,顶多是桌椅旧些,茶水淡些,点心少些。
吴王府这一回穷得极有章法。
花厅里原先铺着的蜀锦坐垫撤了,换成了几只颜色发旧的青布垫子,青布上头还特意补了两块补丁。
那补丁补得极其端正,针脚细密,四四方方,瞧着不像穷人家缝的,倒像是绣娘熬了半宿赶出来的穷。
案几上的定窑茶盏也撤了,换成了几只粗陶碗。
碗口不齐,釉色斑驳,倒也不是不能用。
就是有两只碗旧得格外离谱,瞧着不像喝茶用的,倒像是刚从哪户农家灶台底下刨出来,顺手在门槛上磕掉了半圈釉。
云奇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几只粗陶碗,是奴婢亲自去城西旧货铺挑来的。只是那铺子掌柜说,这几只碗虽旧,却是前朝民窑旧物,价钱比定窑盏还贵三钱。”
朱橚神色不动:“贵有贵的道理。”
云奇一愣。
朱橚负手而立,肃然道:“穷也要穷得有底蕴,吴王府可以穷,不能穷得没有品位。”
云奇默默低下头,觉得自己今日又长了见识。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自认也算见过世面了。
但花三钱银子去买一个更像穷人的碗,这等事,寻常人是真干不出来。
朱橚又指了指青布坐垫上的补丁:“这里,再压一压。补丁太新了,瞧着容易露富。”
云奇忙道:“奴婢明白,回头让人拿些灶灰蹭一蹭。”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穷,要穷得自然。”
“穷得太刻意,便不是穷,是欲盖弥彰。”
云奇认真记下。
他如今已经十分习惯吴王府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比如花重金买旧碗,命绣娘缝补丁,再让小厮用灶灰做旧。
归根究底,都是为了两个字。
省钱。
当然,省的是王府往后的钱。
至于眼下花出去的那点钱,殿下说了,那叫必要投入。
云奇虽然不大懂,但他隐约觉得,这话和殿下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差不多。
……
徐允恭进花厅的时候,正瞧见朱橚站在一片补丁青布之间,神情庄重得仿佛此刻布置的不是花厅,而是洪武朝第一场财经改革的战场。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看满厅的粗陶碗、青布垫、咸菜碟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姐夫。”
“嗯?”
“真要这样摆?”
“当然。”朱橚神色肃然,“今日这场同窗会,第一要义便是一个穷字。要让他们一进门,就感受到吴王府眼下的艰难。”
徐允恭皱眉:“姐夫,你这法子从哪偷来的?”
朱橚下意识便道:“昨日在东宫,大嫂……”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然后极其自然地咳了一声,改口道:“太子妃那是以身作则,给做弟弟的展示了节俭持家的道理。什么叫偷?允恭啊,你读书读得少,措辞要谨慎。”
徐允恭嘴角一抽,忽然觉得最该谨慎措辞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
“姐夫。”
“嗯?”
“你真准备请我们吃席,而不是要办丐帮入门仪式?”
朱橚负手而立,神情端方:“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同窗相聚,贵在情谊,岂可被口腹之欲所累?”
徐允恭看着他。
朱橚也看着徐允恭。
两人对视了三息。
徐允恭幽幽道:“这话若是大姐说,我信。姐夫你说,我总觉得后头跟着账册。”
朱橚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如春风拂柳。
“允恭啊,今日你要记住,你是魏国公府的嫡长子,是赤勒川阵斩二十七人的少年英才,是大明未来军中栋梁。”
徐允恭立刻后退半步。
“姐夫,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觉得自己要倒霉。”
事实证明,徐允恭对朱橚的警惕,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朱橚笑得更加和善。
“放心,今日你只需坐着。”
徐允恭更不放心了。
……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第一波韭……客人到了。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等人陆续进了门,个个锦衣华服,腰间佩玉,脚下皮靴蹬得锃亮。
这些人原本以为,吴王殿下难得请客,必然是好酒好菜、珍馐满案。
毕竟在大本堂那些年,朱橚虽然平日里看着抠搜,可真要办事,从来不失体面。
谁知一进花厅,众人齐齐愣住。
满厅青布补丁。
满案粗陶茶碗。
中间一碟咸菜疙瘩,旁边两盘干炊饼。
气氛清苦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有老先生走出来,给他们讲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
李景隆先开了口。
他指着桌上的炊饼,神色凝重:“老五,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马磨牙的?”
朱橚微微抬眼。
“九江,你我虽同窗一场,但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五叔。怎能这样同长辈说话?”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五殿下,您若非要论辈分,那这块饼瞧着比我祖父还年长,我是不是还得给它磕一个?”
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蓝春顺手拿起一块炊饼,掰了一下。
没掰动。
他又用力掰了一下。
还是没掰动。
常升看得手痒,伸手接过去,双手发力。
咔的一声。
炊饼没裂。
桌角裂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常升低头看了看桌角,又看了看手里的饼,脸上露出几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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