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的新房外头,热闹并未随着前厅喜宴散去而消停。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红绸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卷,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
只是那响声里头,还夹着几道极不正经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老五多久能进去?”
“他不是去沐浴更衣了吗?怎么还不来?”
“你急什么,他不来咱们才有机会听墙角。”
“二哥,你踩我脚了。”
“别吵,老三,你那肚子顶着我了。”
“谁顶你了?这是廊柱,廊柱懂不懂?”
“四殿下,你别往后退,后头是我。”
“徐允恭,你一个小舅子,躲最后头算什么本事?”
“小弟本来就不该来,是你们硬把我拖来的。”
“胡说,闹洞房乃古今大礼,你身为王妃胞弟,理当出力。”
“小弟觉得,我大姐未必想让我出这个力。”
“怕什么?老五现在肯定喝得东倒西歪,咱们只要悄悄摸过去,听两句墙角,再丢几句吉祥话就跑。”
“二哥,你确定丢的是吉祥话,不是挨打的把柄?”
“嘘,小声些!灯笼后头有人没有?”
“没有。”
“窗下有没有锦衣卫?”
“瞧不见。”
“行动,行动!记住,动作要轻,脚步要稳,谁要是弄出动静,回头自个儿去跟妙云解释。”
几人正猫着腰,借着廊下红灯笼的影子,一寸一寸往新房方向挪。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几位这是在给本王的新房量地砖呢?”
廊下几道身影齐齐一僵。
朱樉最先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五,这么巧啊?”
朱棡干咳一声:“我们就是……赏月。”
朱棣面无表情:“我被他们拽来的。”
徐允恭则是极其果断,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从这伙人里摘出去。
朱橚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他已经换下了前厅那身喜服,只着一袭绛红寝袍,外头披了件玄色暗纹大氅。
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被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
喜宴上的酒气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周身萦着一股清清淡淡的兰草香。
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料理猎物前的从容。
“赏月?”
朱橚抬眸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几位哥哥。
“今晚阴着呢,诸位兄长赏的哪颗月亮,本王怎么没瞧见?不过也无妨,明日一早本王便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顺道把诸位兄长连夜赏月的雅兴禀报上去,想来母后定然欣慰,必要好好表彰几位的孝心。”
朱樉脸色一变:“别动不动就搬母后。”
朱棡立刻点头:“就是,兄弟之间闹着玩,怎么能惊动母后?”
朱棣已经开始往后撤了:“我方才说过,我是被拽来的。告辞。”
朱棡瞪他:“老四你也太没义气了。”
朱棣头也不回:“义气这东西,在坤宁宫面前不值钱。”
话音落下,燕王殿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角。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也扛不住了。
“那个……老五啊,嫂嫂们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对对对,今夜风凉,不宜久留,告辞告辞。”
两人拽着还没来得及表态的徐允恭,连滚带爬地往院门方向撤退。
朱橚看着四道仓皇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就是该有点眼色。”
云奇站在廊柱边,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朱橚慢慢收了笑,回头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灯影、花木、廊柱和假山。
“云奇。”
“奴婢在。”
“十丈之内,不许有耳朵。”
“是。”
“二十丈之内,不许有闲人。”
“是。”
“三十丈之内,若有谁敢装作赏月、赏灯、赏花、赏地砖……”
朱橚停了停,声音轻飘飘的。
“明日统统送去锦衣卫诏狱,跟毛骧学审讯。”
暗处,传来几声极轻的倒吸凉气。
下一瞬,传来一阵极其克制却又极其慌乱的细碎脚步声。
整座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连风吹灯笼的声音,都显得规矩了许多。
……
新房内,徐妙云端坐在喜床边。
红盖头覆在眼前,只余一片温软绯色。
她听着屋外朱橚那几句懒散却狠准的话,唇角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
果然还是她认识的朱橚。
混不吝,没正形,却偏偏心细得很。
怕的从来不是旁人闹他,而是这洞房夜太吵,扰了她辛苦了整日之后,最该安稳的这一刻。
……
门扉被推开的声音极轻。
轻到若非她此刻五感格外敏锐,几乎要被帐幔间那点细微的气流掩过去。
紧接着,一缕兰草的清香便随夜风渗了进来。
那股兰香味淡淡的,却让她莫名安心。
他洗去了满身酒气,换了干净衣裳,连熏香都挑了她闻着最舒服的那几味。
这份心思,他不会说,她却什么都闻见了。
夜风送完了那缕香,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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