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吴王府寝殿里的灯火却还柔柔地燃着。
白日里满府迎归的喧闹,到了此刻总算被关在了门外。正堂里的贺声散了,书房里的紫檀木匣也已经合上,那枚折腾了半日的魁首金牌,被徐妙云亲手收了进去。
朱橚对此颇有微词。
他原本想把金牌带回寝殿,说要让它也见识见识吴王府真正的后宅威严。徐妙云只问了一句“殿下是想让金牌替你睡榻,还是替你挨骂”,吴王殿下便十分识时务地将那份朝廷恩赏留在了书房。
寝殿中,徐妙云只着月白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发。铜镜光洁,映出她较从前丰润些的面容,也映出身后那位没半点亲王体面的凯旋功臣。
朱橚已经在床榻上滚了第三圈。
“舒坦……太舒坦了!”
他将脸埋进软枕,又翻过身来,把两条长腿往锦被上一搭,整个人摊得毫无形象。
“妙云你哪里知道,凤阳大营里那中军帐的床板,简直不给人睡的。那木板硬得出奇,我睡了整整两个月,每日晨起都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翻身时还得先同腰打个商量。”
徐妙云手中木梳慢慢滑过发尾,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眸底含着几分促狭。
“殿下可是凤阳演武的魁首,是带领新军扬威诸营的大将军。为将者,自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怎么如今一回府,倒娇贵得连块木板都睡不得了?”
“那怎么能一样?”朱橚立刻从枕上抬头,求生本事已经提前发动,“在军中我是吴王,是主将,自然要身先士卒,莫说睡木板,便是睡泥地我也不皱眉头。可如今我回了家,我便是王妃的夫君。夫君在外面吃了苦,回家还不能在自家床上多滚两圈、多喊两声疼了?”
“殿下说得是。”
徐妙云将梳子搁在妆台上,指尖慢慢拢过鬓边散发。
“夫君在外面吃了苦,做妻子的自然心疼。”
朱橚听见前半句,刚要顺杆往上爬,便见她在镜中轻轻抬眸。
“只是妾身听闻,殿下在军中,日子倒也颇有滋味。”
朱橚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后背当场绷直。
“妙云,你……你听谁说的?本王在军中可是日夜思念王妃,吃不香睡不好的。”
徐妙云指尖轻轻搭在妆台边缘,铜镜里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得朱橚背后发紧。
“正月初三,殿下亲自站到第一排试皮包弹。张将军劝了三回,殿下只说‘本王若不挨第一枪,凭什么让新兵站到枪口前’。那日肩头青了三处,夜里连抬手倒茶都不顺。”
朱橚喉结动了动,立刻解释:“那是练兵之需。”
“正月十五,夜里风寒,守火的士卒手指冻得发僵。殿下见了,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他。回帐之后连打三个喷嚏,张将军请殿下早些歇着,殿下还说,‘本王身强体壮,不惧风寒’。”
徐妙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殿下如今可还身强体壮?”
朱橚原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立刻改口道:“还成,主要是王妃调养得好,本王底子坚实。”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心虚模样,偏偏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往下算。
“二月二十一,演武守港之时,秦王营反扑。殿下明知钝头刺刀虽不会伤人性命,却也能伤筋动骨,偏还抢在盾手前面,将一个被挤在墙根的士卒拉了回来。左肋挨了一记,胳膊也被刺出了青痕。殿下回营之后还同众人说,这点伤,连给王妃写信都不必提。”
朱橚听到最后,心里已经把凤阳大营里那群卖主求荣的家伙挨个念了一遍。
他瞧着徐妙云的神色,求生的心思立刻提到了顶。
“妙云,你看,我如今平平安安回来了,还拿了魁首,金牌也交给你了,功过相抵,能不能从轻发落?”
徐妙云望着他,眼底的促狭慢慢淡了些。
“殿下以为,妾身是在怪你立功?”
朱橚到了嘴边的玩笑,忽然收住了。
“我知道殿下做得对。”
徐妙云起身,缓步走到床边,月白衣摆轻轻拂过脚面。
“新军初立,主将若躲在后面,士卒不会真心追随。殿下站在前面,他们才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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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王妃查旧账,吴王赔新罪(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