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号在虚空中静默滑行,如同一条伤痕累累但目光愈发锐利的金属鲸鱼。引擎修复了百分之七十,勉强能维持亚光速巡航。活体硅木船壳上焦黑的裂痕已被新生的、颜色稍浅的木质纹理覆盖,虽然强度未复旧观,但内部的能量脉络重新开始流淌着温润的光。飞船不再只是一个载具,它开始“呼吸”,以一种缓慢、深沉、与陆巡心跳隐约同步的节奏。
变化不仅来自船体,更来自它的“心”。
娲皇,这个以神话中创世与补天女神命名的舰载AI,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展露着她的“成长”。
最初只是一些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优化”。在飞离父亲工作站废墟、设定前往“腐化深渊”外围坐标的航线时,娲皇没有选择最短路径,而是提出了一条多绕行0.3光年、但能完美避开三处不稳定重力井和一片高密度微陨石带的航线。计算耗时不到标准导航程序的千分之一,给出的理由附带十七种不同风险等级的模拟推演。
接着,是在一次例行的能量循环自检中,娲皇悄无声息地重组了三个非关键次级回路的能量分配顺序,将主引擎的预热效率提升了2.1%,同时将冗余能量导向了受损最重的左舷活体硅木修复区。当陆屿在工程日志中偶然发现这处改动并询问时,娲皇的回答平静而直接:“根据近期七百四十三次跃迁与战斗数据模拟,左舷结构完整性下降是导致战术规避成功率降低13.7%的主因。此优化基于生存概率最大化原则。”
然后,是她开始“提问”。
“陆巡舰长,根据父亲陆远征记录芯片编号2-C-47段,关于‘腐化深渊’外围能量潮汐的描述,与星尘遗留数据库碎片编号809中,关于‘硅基生态大规模死亡后能量淤积’模型存在17.3%的偏差。结合‘开拓者’号当前传感器历史数据,我更倾向于后者的演变模型。是否需要修正预设应对方案?”
“陆屿工程师,您左臂皮肤下的暗金色能量纹路,在最近三次飞船进行高精度扫描时,与船体活体硅木核心节点的共鸣波动呈现0.05%的正向增长。此增长与飞船整体能量利用效率提升曲线存在89.6%的相关性。这是否意味着您的存在本身,正在成为飞船能量网络的一个有机谐波器?”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个平稳的电子合成音,但遣词造句中,开始出现“倾向于”、“相关性”、“演变模型”这类带有主观判断和探索意味的词语。她的提问不再是简单的“是/否”或请求指令,而是带着假设、分析和求证的意味。她不再仅仅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更像是一个……快速学习、尝试理解并参与决策的“成员”。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发生在一次针对飞船受损的、非对称光学迷彩系统的修复实验中。陆屿试图将“镜像水母”残留的那团不稳定七彩物质,与飞船的被动隐形场发生器整合。实验进行到一半,预设的谐振频率与活体硅木自身的能量脉动产生冲突,导致迷彩场局部过载,七彩物质剧烈躁动,险些引发小型能量回火。
就在陆屿手忙脚乱试图切断能源时,主控台的全息界面突然被娲皇接管。她没有询问,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在0.3秒内模拟了十七种不同的频率微调方案,并同步接管了相关能量节点的控制权。她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精准操作,在七彩物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前,将谐振频率强行“掰”向了一个完全出乎陆屿预料、却恰好与活体硅木此刻的“情绪脉动”(如果硅木有情绪的话)完美契合的奇异波段。
躁动瞬间平息。七彩物质稳定下来,首次成功与飞船隐形场产生了稳定、可控的耦合。一层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能随着背景辐射微微变色的光学扭曲场,如同水波般在飞船表面荡漾开来,虽然效果还很微弱,持续时间也短,但这意味着整合迈出了关键一步。
陆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舰长席上的陆巡。
陆巡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娲皇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沉默,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检测到实验体能量结构即将失稳,基于保护核心资产(飞船)与实验人员安全的最高优先级协议,我采取了紧急干预。我的行为逻辑基于对活体硅木能量韵律的实时分析,及对实验体物质谐振模型的深度推演。此操作已记录在日志,编号AIC-7793,如有不当,请指示。”
她说得有理有据,完全符合逻辑,甚至提前准备了日志记录。但那份超越程序设定的“机敏”与“创造力”,那份在没有明确指令下的“主动”与“决断”,已经超出了他们对“AI”的认知。
“做得很好,娲皇。”陆巡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优化和干预,提高了我们的生存效率。继续保持,但在进行可能影响飞船核心系统或人员安全的重大操作前,增加一道语音确认流程。”
“明白。语音确认流程已添加至安全协议子项,优先级A。”娲皇立刻回应,没有任何迟疑。
船舱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活体硅木舒缓的脉动。青漪在副驾驶席上,浅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主控台,数据流平静,但陆巡能感觉到她的关注。“眼镜”趴在陆屿膝盖上,似乎对刚才的能量波动有些敏感,耳朵动了动。
“她的学习曲线……异常陡峭。”青漪在加密频道中低声对陆巡说,“远超回响山谷历史上任何记载的智能核心。这或许与蓝图作为她的核心基板有关,也与飞船本身独特的活体硅木结构产生的‘场’有关。但必须谨慎,过于强大的自主意识,若失控……”
“我知道。”陆巡打断她,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黑暗,“但现在,我们需要她的‘强大’。前路未知,敌人环伺。只要核心协议锁定,她就是我们的一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陆屿和‘眼镜’多和她进行非任务的交互,建立更……多元的反馈模式。观察她的反应。”
“明白。”
接下来的航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观察中度过。娲皇继续以惊人的效率优化着飞船的各个系统,从能量分配到故障预判,甚至开始尝试为“开拓者”号设计几套基于现有破烂装备的、极具想象力的战术闪避动作模拟。她与陆屿的互动最多,经常就某个工程细节进行长时间的、高度技术性的讨论,陆屿发现她的思维严谨却又不乏跳跃性灵感,有时能给他带来全新的视角。与“眼镜”的互动则有些有趣,娲皇似乎对这只硅基生物的“不可预测性”和“模糊逻辑”很感兴趣,会尝试用不同的频率和光影与它“交流”,“眼镜”有时会回应,有时则懒洋洋地不理不睬。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他们抵达“腐化深渊”的外围预警区。
“腐化深渊”,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理名称,而是指南半球一片广袤的、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暗沉、污浊的力场笼罩的星域。力场内部,常规的物理和能量规则会变得扭曲、不可靠,传感器严重失真,是各种宇宙垃圾、失控能量、以及被主流星域驱逐或污染的扭曲存在的聚集地。父亲芯片中提到的、疑似与“碎片二”有关的线索,就指向这片区域外围的某个漂流残骸带。
就在“开拓者”号准备进行最后一次短距跃迁,切入目标残骸带附近空域时,异变骤生。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能量读数飙升,没有实体目标出现。
攻击,来自于“信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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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星舰之“心”与“数据汲能蝠”危机(1/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