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的弹射,是一场失控的、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短途死亡冲刺。
没有“开拓者”号那还算可靠的维生系统和稳定引擎,只有最基础的惯性缓冲和一层薄得可怜的抗冲击壳体。陆巡和陆屿(连同他的生命维持囊)被粗暴地塞进这个金属棺材,然后被爆炸螺栓和残存的压缩气体,像两颗出膛的子弹,狠狠“射”出了即将被自毁烈焰和登舰敌人吞噬的母船。
最初的几秒,是绝对的方向丧失和内脏移位的剧痛。视野被疯狂旋转的星空、爆炸的火光、以及深空矿业突击舰冰冷的装甲板填满又甩开。然后,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无声的滑行。逃生舱的微型姿态调整器早已在弹射过载中损坏,他们只能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沿着混乱的抛物线,坠向“碎星带”与“腐化深渊”之间那片更加荒芜、连星光都似乎被吞噬殆尽的虚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克罗科迪尔的目标是夺取(或者说,是垂涎)“开拓者”号残骸和蓝图,对这两个乘坐简陋逃生舱、在他看来已是必死之人的“残渣”,并未浪费火力追击。或许,他认为飞船的自毁、内部的怪物、再加上这片绝域的恶劣环境,足以完成最后的清理。
他几乎是对的。
逃生舱在虚空中飘荡了不知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维生系统那刺耳的、代表氧气和能量储备即将耗尽的警报声,是唯一的计时器。温度在不可逆转地下降,寒气透过单薄的舱壁渗入骨髓。陆巡紧紧抱着装有弟弟的生命维持囊,用自己的体温试图为那微弱的生命之火提供一丝暖意,尽管他自己也已冻得嘴唇发紫,右腿旧伤处的刺痛在低温下变得麻木而沉重。
陆屿在囊中毫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与体内那被强行中断的蜕变、以及意识沉沦网络的虚无,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战争。他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在缺乏能量补给和仪式引导的情况下,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青漪、娲皇、“开拓者”号、所有的装备、储备、希望……一切都没了。只剩下这冰冷的铁壳,和壳中两个奄奄一息的生命。
就在维生系统的警报声变得断断续续,最后一点能量即将耗尽,绝望如同最沉重的冰棺,即将把他们彻底封冻时——
逃生舱猛地一震!
不是撞击,而是一种被“捕获”的感觉。仿佛坠入了一张无形、粘稠、充满惰性的大网。
舷窗外永恒的黑暗,被一片缓慢流淌的、暗沉污浊的、如同稀释了亿万倍的石油般的“光”所取代。这“光”并不明亮,反而吸收着周围本就微弱的星光,让视野变得更加模糊、扭曲。逃生舱的速度骤然降低,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慢悠悠的速度,在这片污浊的“光海”中飘荡、下沉。
陆巡挣扎着凑到布满冰霜的观察窗前,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一片“岛屿”。
不,不是真正的陆地。而是由无数巨大、怪异、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硅基生物遗骸、破碎的星舰龙骨、以及难以名状的宇宙垃圾,在漫长岁月和某种奇异力场作用下,黏合、堆积、生长在一起,形成的、直径超过数十公里的、不规则漂浮物。
它就像一座在宇宙坟场中自行“生长”出来的、病态的、活着的“珊瑚礁”,或者一头在死亡中诞生的、臃肿畸形的太空巨兽尸体。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粘稠的、不断缓慢分泌又蒸发的暗绿色胶质,那是“腐化深渊”边缘特有的能量分解菌毯。菌毯上,生长着一些更加诡异的、如同脓包或肿瘤般的半透明晶体瘤,内部偶尔有暗淡的能量流闪过。无数嶙峋的、被侵蚀出蜂窝状孔洞的骨骼和金属枝杈,从胶质下刺出,指向虚空,像垂死巨兽最后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指。
空气中(如果这稀薄、充满腐败和金属锈蚀气味的东西还能被称为空气的话)弥漫着强烈的死亡、衰败与惰性能量辐射。蓝图碎片在陆巡腰间微微发烫,传来警告:
【进入高浓度惰性能量污染区。】
【环境威胁:能量衰竭、生物降解毒素、不稳定结构。】
【建议:避免长时间暴露,寻找相对稳定区域。】
逃生舱最终“搁浅”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由几根巨大肋骨化石交叉形成的“浅滩”上。舱门在外部气压和内部手动机构的共同作用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艰难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扑面而来的,是比舱内更加刺骨的冰冷,和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有机物、强酸和硫磺的恶臭。陆巡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痛。他顾不上这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陆屿的生命维持囊拖出逃生舱,放在相对干燥(至少没有明显胶质覆盖)的骨架上。
他检查了一下陆屿的状态,生命体征微弱但尚存,暗银色纹路依旧黯淡。维生囊自带的、本就不多的能量,在刚才的坠落和恶劣环境中,已经消耗殆尽。
没有食物,没有净水,没有药品,没有工具,没有能源,没有庇护所,只有两个伤痕累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和一片充满死亡与未知的、缓慢腐烂的太空浮尸。
绝境。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的绝境。
陆巡靠在冰冷的骨架上,仰望着上方那片缓慢流转的污浊“天光”,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一点点吞噬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放弃的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悄然浮现。太累了,失去的太多了,前路……已无路。
然而,就在这时,生命维持囊中,陆屿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本能的、对痛苦的抗拒,也是对生命本身最卑微的坚持。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在陆巡濒临冻结的心脏上。
不。不能放弃。弟弟还活着。他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他。他们一起走过了熔岩、戈壁、冰原、深渊……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片被所有人遗忘的垃圾堆里。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对弟弟的责任,以及对所有牺牲者(星尘、欧卡、娲皇……)的承诺,如同黑暗深处迸发的最后一点火星,强行点燃了陆巡几乎熄灭的意志。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食物、水、能量,必须活下去,然后……离开这里。
他首先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剩的东西:破损的勘探服(勉强维持基础密封,但隔热和维生功能基本失效),腰间的蓝图碎片(幽蓝光芒黯淡,能量也所剩无几),父亲的匕首(冰冷,但依旧锋利),以及……一把在逃生舱急救包里找到的、只有巴掌长的多功能生存刀,和几根能量棒(早已在低温中冻得像石头)。
这就是全部了。
他强撑着站起来,右腿传来的剧痛和麻木让他几乎摔倒。他咬紧牙关,用生存刀的刀柄敲下一小截相对松脆的骨骼边缘,发现内部是蜂窝状结构,充满了干燥、多孔、但散发着微弱辐射和异味(类似福尔马林和硫磺)的物质。不能吃,但或许……能燃烧?或者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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