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家住在第八钢铁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红砖楼的三层。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杂物,空气里常年飘着煤碳味、白菜味和一种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气也就是一股霉味。
五个人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是小勇他们回来了不?”
接着,陈默家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皮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这是陈默的父亲,陈建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上还沾着点油污,像是刚摆弄完家里的什么东西。脸上带着钢厂工人特有的、被炉火和岁月熏烤出的沧桑,但眼神很亮。
“爸。”“大伯好。”“大伯好。”几个人纷纷打招呼。
陈建国目光一扫,落在陈默青肿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上,眉头立刻锁紧了。他又看了看陈勇破了皮的嘴角,陈猛胳膊上的擦伤,陈智歪了的眼镜,还有陈信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丢掉的木棍。
“好,都进来吧。”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听不出喜怒。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旧的,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世界地图,还有几张陈默小时候的奖状。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味,但气氛有点凝滞。
五个人像鹌鹑一样挤在客厅里,刚才还是威猛如虎,现在个个的乖巧可爱。陈建国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相当那啥的一段经历。陈建国没坐,就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说吧,谁先动的手?”他问,目光最终落在陈默身上。
“我。”陈默没犹豫。
“为什么?”
“刘斌骂我妈,还扯我们家,而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默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厨房炖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陈默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担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陈建国点燃了一根春城,吐了一个烟圈。
“他骂人,是他不对。”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沉稳,“但你动手打人,还打那么重,就是你的事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打架是最坏的一种。”
陈勇忍不住开口:“大伯,是那小子先嘴贱!默子也是……”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他,看了陈勇一眼,“你们兄弟齐心,护着自己人,这没错。我今天不是要批评你们这个。”
他走回餐桌旁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
几个人忐忑地坐下。
“医药费,该赔赔。检查,该写写。”陈建国继续说,“但有一句话,你们五个都给我记牢了——”
他目光扫过五个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
“咱们老陈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道理站在咱们这边的时候,腰杆子就得挺直了。但是,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打完了,后果能不能担得起?值不值得?他骂你你可以骂他,他打你你打他,这是等价的,说破天也就是互殴而已。他骂你你打他,这就叫蓄意报复,主观动手了。”
陈勇几个面面相觑,似懂非懂。陈默却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深意。不完全是责备,也不是鼓励打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态度:生存的智慧。
“行了,都洗手去,准备吃饭。”陈建国挥挥手,脸上严厉的神色缓和了些,“你们二妈今天炖了排骨,给你们几个小子补补。”
这里的“妈”,指的是陈勇陈猛他们的母亲,陈默的大伯母。陈默自己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病逝了。大伯母待他视如己出。
厨房门帘一挑,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土豆走出来,看到几个孩子脸上的伤,“哎哟”一声:“这又是跟谁闹了?脸上都挂彩了!快去用冷水敷敷!”
温馨的吵闹声瞬间冲散了刚才的严肃。肉香弥漫开来,灯光昏黄,小小的客厅充满了烟火气。
陈默看着父亲低头点烟的背影,看着大伯母忙碌的身影,看着堂兄弟们争抢排骨的嬉闹,心里那块一直硌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或许,父亲说得对。有些架,不得不打。打完了,就得承担后果。但只要家在这里,只要这些人还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饭后,陈默回到自己和小堂弟陈信共用的房间。房间很小,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一个共用书桌就满了。墙上贴着几张陈默自己画的素描,有钢厂的大烟囱,有街角的修车铺,还有一张是父亲低头修理收音机的侧影。
陈信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了,嘴里还叼着块排骨脆骨嚼着。陈默坐到自己的那边,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脸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肚子被踹的地方也闷闷地痛。
他索性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滑动,先是勾勒出傍晚小巷里五个人的背影,然后又添了几笔,画成了九个人——除了他们五个,又加了四个模糊的、奔跑而来的身影。
那是他的五个表兄弟。虽然晚上没见着,但他知道,如果下午的事情他们听说了,肯定会来。
正画着,窗户玻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嗒,嗒嗒。”
陈默抬起头。老式的窗户外面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借着楼下路灯昏暗的光,他看见三张脸挤在窗外,做着鬼脸。
是大表哥张磊,二表哥张强,还有三表弟李昊。张磊在体校练散打,张强是出了名的手快灵活,李昊家里条件最好,有点少爷脾气但很讲义气。。
“我靠!默子!听说你一个人把刘大头和他两个跟班干趴了?还惊动了高中部的‘青皮’?”张磊压低声音,但语气兴奋,“可以啊你!深藏不露!”
“勇哥他们下午也去了?把‘青皮’他们也揍了?”张强眼睛发亮,“可惜我没在场!下次有这种事儿提前喊一声!”
李昊则递进来一个小塑料袋:“给,我从家拿的碘伏和创可贴,还有这个,云南白药气雾剂,特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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