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营地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一张沉默而决绝的脸。亚尔夫科契站在一辆被打掉半边装甲的BTR-80车顶上,身形在火光和浓烟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悲怆。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扩音器,在血腥的夜风中传开,不再是向上级汇报时的暴怒,而是一种向死而生的、通告天下般的悲怆宣告:
“北极星的兄弟们!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们脚下这片焦土!看看我们身边倒下的弟兄!”
他猛地挥手,指向营地中央巨大的弹坑和遍地的狼藉:
“我们用这双手,在巴赫穆特、在索莱达尔、在波帕斯纳,一寸一寸地往前拱!用胸口去撞乌军的子弹,用血肉去消耗他们的无人机!我们他妈的没有T-90M,没有‘终结者’!我们只有铁皮棺材一样的T-72,只有挨一发RPG就变烤箱的BMP!我们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防弹衣,拿着枪管都快打红了的AK,去对抗北约的标枪、海马斯、和满天乱飞的自杀无人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泪控诉:
“正规军在哪儿?!他们的坦克、火炮、防空系统在哪儿?!躲在二十公里、三十公里后方的安全地带!看着我们被无人机点名!看着我们的坦克被打成火炬!看着我们的弟兄被炸成碎片!然后呢?等我们用尸体铺出一条路,他们开着刷了新漆的坦克上来,接收阵地,拍照留念,发捷报,开庆功宴!功劳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的!我们呢?我们是他妈耗材!是统计表上一个冷冰冰的、可以被随意抹掉的数字!”
“今天!就在我们以为能喘口气、舔舔伤口的时候!连最后这点容身之地,都要用导弹炸平!几千弟兄!死的死,残的残!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好欺负?就因为我们是他妈没爹没娘的野狗?!”
“我亚尔夫科契,今天把话撂这儿!北极星的汉子,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窝囊透顶!今天,老子不认这个命了!老子要带着还能动的弟兄,去莫斯科!不要他们一枪一弹,不要他们一官半职!只要一个说法!为死去的弟兄,讨一个公道!问问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老爷,前线将士的血,是不是他妈凉水?!”
“愿意跟我走的,上车!怕死的,想留下的,自便!我亚尔夫科契,绝不强求,也绝不怪罪!但这条路,老子走定了!就算是走到克里姆林宫墙根下,用脑袋撞,也要撞出一个响来!”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重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一个断了胳膊、用脏兮兮绷带吊着的士兵,默默背起自己的步枪,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一辆卡车。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中,从掩体后,走了出来。他们脸上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破釜沉舟的麻木。他们沉默地登车,互相搀扶,将重伤员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车辆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质问,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悲壮的共识在弥漫。
陈默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缓缓松开。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支跟随他转战千里、沾染了无数鲜血和硝烟的SVD,又摸了摸怀里那枚烧焦的狙击镜。然后,他背起枪,走向亚尔夫科契所在的那辆指挥车方向。
一个军官跑到陈默面前,敬了个礼(这在“北极星”内部极其罕见):“陈队长,最新命令,由你临时指挥第7突击连残部及新补充人员,编为北上纵队前锋侦查分队,即刻出发,沿M4公路北侧侦察开路,注意规避正规军检查站,但有阻拦……可酌情处置。”
临时队长?指挥一个连?陈默愣了一下。第7突击连早在巴赫穆特就打光了,现在所谓的“残部及新补充人员”,恐怕就是一堆像他一样刚从各个地狱撤下来、建制全无的散兵游勇。让他一个外国人,指挥一群主要由R国人组成的亡命徒开路?这既是重用,也是将他彻底绑上这辆战车,推向最危险的锋刃。
他没有拒绝,也无需拒绝。到了这一步,指挥谁,被谁指挥,区别已经不大了。他回了一个生硬的、模仿来的军礼:“明白。”
很快,一支由大约八十人、七八辆各式破旧车辆(卡车、装甲车、甚至民用越野车)组成的“前锋连”拼凑了起来。人员成分复杂,有“北极星”的老兵油子,有刚补充进来没多久的监狱犯,还有像陈默这样来自其他国家的佣兵。共同点是,人人眼中都带着血丝,身上带着伤,以及对前路和后方同样深刻的绝望。他们扛着俄罗斯国旗和苏联国旗朝着莫斯科出发了。
陈默没有发表任何演说。他只是简单地分配了车辆和人员,指定了通讯频道和紧急信号,然后跳上了领头的一辆改装过的、加装了重机枪的皮卡副驾驶。
“出发。”
引擎咆哮,车灯划破尚未散尽的硝烟。这支小小的、寒酸的车队,驶离了化为炼狱的营地,拐上了通往北方的主干道——M4公路。在他们身后,是亚尔夫科契率领的、规模更大、但也同样破败的北上主力纵队,车辆绵延,灯火闪烁,像一条受伤的、却倔强前行的钢铁巨蟒,在R国南部的黑夜中,向着首都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蠕动着。
沿途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正规军设立的检查站。几个睡眼惺忪的士兵拦住了去路,要求出示证件和通行命令。
皮卡驾驶座上的老兵摇下车窗,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兄弟,自己人。‘北极星’的,刚从巴赫穆特下来,奉命向北转移休整。”他指了指后方道路上隐约的车灯光柱。
检查站的士兵疑惑地看了看他们破烂的车辆和车上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不善、浑身杀气的士兵,又看了看后方那显然不是小股部队的动静,犹豫了一下。一个中士拿起对讲机,似乎想向上级请示。
陈默对车顶操作重机枪的射手使了个眼色。射手默默地将枪口转向了检查站的方向,虽然保险没开,但威胁意味十足。
中士的动作僵住了。他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皮卡后那些默然盯着他的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显然听说过“北极星”,也隐约知道南边发生了什么。最终,他放下了对讲机,挥了挥手,示意路障旁的士兵挪开路障。
“快走快走!”中士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车队缓缓通过检查站。陈默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中士和几名士兵站在路边,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车队驶过,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无奈。他们也是军人,或许也曾在前线待过,或许能理解“北极星”的愤怒和绝望。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程,他们遇到了更多或大或小的检查站和巡逻队。大部分情况下,对方在看清他们的规模、感受到那股沉默而悲怆的气势后,都选择了沉默地放行,或者仅仅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两句,并未真正阻拦。有些低级军官甚至私下对车队的人点点头,低声说一句“保重”。
显然,“北极星”营地遇袭、部队北上的消息,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开了。许多基层的正规军官兵,心知肚明其中的不公。他们或许不敢公开支持,但也不愿为难这些“不是叛兵,只是为死去战友讨公道的炮灰”。
当然,也有强硬派。在一个较大的城镇外围,他们遇到了一个装备了BTR装甲车的加强排拦路,指挥官是个年轻气盛的上尉,态度强硬,要求车队立刻停下接受调查,否则将视为叛乱予以攻击。
双方对峙,气氛瞬间紧绷。陈默这边的士兵纷纷子弹上膛,依托车辆寻找掩体。对方装甲车上的机枪也指向了他们。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后方主力纵队的先头车辆赶到。亚尔夫科契从一辆指挥车里走出来,没有带卫兵,径直走到那名上尉面前。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很低。陈默看到亚尔夫科契脸色冰冷地说着什么,而上尉的脸色则从强硬逐渐变得惊疑不定,最终化为苍白和一丝惶恐。
亚尔夫科契最后拍了拍上尉的肩膀,转身回到车上。上尉呆立半晌,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车队再次前行。陈默不知道亚尔夫科契说了什么,但无非是摆事实、讲道理(或者说威胁),点明他们此行目的,并暗示对方不要螳臂当车。在“北极星”这支打老了仗、杀红了眼、又占着悲情道理的铁血军团面前,一个小小的地方守备上尉,确实不够看。
越往北,城市越繁华,灯火越璀璨,与南边那片焦土炼狱仿佛是两个世界。但这种繁华,却让车队中的士兵感到更加刺骨的冰冷和隔阂。他们看着车窗外干净整洁的街道,霓虹闪烁的招牌,衣着光鲜的行人,看着那些生活在和平中、对几百公里外的血肉磨盘一无所知、或者漠不关心的同胞,心中的悲愤和孤绝感愈发浓烈。
他们在这里流血,牺牲,被出卖,被遗忘。而这里的人们,依旧享受着和平的日常。这种割裂感,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每个人早已麻木的神经。
几天后,庞大而疲惫的“北极星”纵队,终于抵达了莫斯科南郊一片僻静的、被森林半环绕的废弃军事基地。这里似乎早已被安排(或者是亚尔夫科契提前动用关系准备),成为了他们临时的落脚点。基地条件简陋,但至少可以遮风避雨,远离城市喧嚣,也远离了前线那永无止境的炮火。
然而,自由是有限的。他们很快发现,基地外围被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没有标识,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隐隐包围、监视。通讯受到严格管制和监听,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基地范围。他们被变相软禁了。
陈默和他那支临时拼凑的“连队”,被安置在基地最边缘的一排破旧营房里。每天无所事事,除了例行操练(更多是防止士兵彻底涣散),就是等待,无尽的等待。等待莫斯科方面的回应,等待那个所谓的“说法”和“公道”。
陈默常常一个人爬上营房屋顶,坐在冰冷的瓦片上,望着远处莫斯科城辉煌的灯火轮廓。那光芒如此耀眼,却又如此遥远,如此冰冷。那是权力的中心,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地方,也是将他们放逐到地狱、又视他们如草芥的地方。
他握着冰凉的步枪,身边是沉默的、同样迷茫的“战友”。他们救不了死在格里戈罗夫卡的刘海东,救不了在波帕斯纳化为青烟的崔铁军,救不了在巴赫穆特盐矿下变成碎片的无数同伴。现在,他们连自己的命运,似乎也掌控不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等待审判的野兽,之前的悲壮北上,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无望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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