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奉天城热得像蒸笼。
可南满铁路奉天站的值班室里,却冷得像冰窖——不是温度低,是气氛冷。两个日本职员坐在藤椅上喝茶,四个中国职员站在墙边,低着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林桑,”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日本人开口,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话,“上个月车站货损报告,为什么少了三页?”
被点名的中国职员叫林文渊,二十八岁,满铁奉天站调度科三等文书。他个子不高,有点瘦,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垂着,看着地面。
“铃木主任,”林文渊声音很轻,“那三页……是上野课长说不用写的。”
“八嘎!”铃木一拍桌子,“上野课长调去大连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补上!今天下班前补上!”
“是。”
林文渊退回墙边,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他旁边的老张递过来一个眼神,意思是“忍着点”。林文渊点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
熬到下班,林文渊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回家。他家住在满铁附属地外头的中国区,一个胡同大杂院里,两间东厢房,住着他和卧病在床的老娘。
刚进院门,邻居刘婶就迎上来:“文渊啊,你娘今天又咳血了。药抓了吗?”
林文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抓了。刘婶,谢谢您白天照应。”
“谢啥。”刘婶压低声音,“不过文渊,这药……不便宜吧?你那份差事……”
林文渊苦笑。他在满铁干了六年,月薪二十块大洋,听着不少。可日本职员干同样的活拿四十块,还各种补贴。这二十块,抓药、吃饭、房租,紧巴巴的。
更憋屈的是,在站里,中国职员不能和日本人用同一个厕所,不能进同一个食堂,见面得鞠躬问好。上个月,他亲眼看见一个老搬运工因为挡了日本课长的路,被一脚踹下站台,摔断三根肋骨。日本人的处理是——赔五块钱,开除。
“这日子……”林文渊推门进屋,看着炕上咳得蜷成一团的老娘,眼睛发酸。
同一时间,启明学堂后院的葡萄架下,顾雪澜正在批改作业。
守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盛京时报》——日本人在奉天办的报纸,头版头条是“满铁运营效率再创新高”。
“雪澜姐,”守芳坐下,“你上次说,你有个表哥在满铁工作?”
顾雪澜放下笔:“嗯,叫林文渊,在奉天站调度科。怎么了?”
“想认识一下。”守芳翻着报纸,“南满铁路,是日本人在东北的大动脉。军需、物资、情报,都从这条铁路上走。可咱们对铁路里面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顾雪澜皱眉:“守芳,文渊哥是个老实人。他在满铁就是混口饭吃,你……”
“我不让他干危险的事。”守芳说,“就想了解了解,铁路是怎么运作的,日本人是怎么管理的。这些情报,对咱们有好处。”
她顿了顿:“而且雪澜姐,你表哥在里头受的气,你知道吧?日本人把中国职员当狗看。咱们要是能帮上他一点,哪怕只是让他日子好过些,也是好的。”
这话戳中了顾雪澜的心坎。她想起去年过年时见表哥,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佝偻着背,眼里全是对生活的麻木。
“我……我试试。”顾雪澜说,“但这个周末,文渊哥休班。我请他到学堂来坐坐,就说……就说我这儿缺个教算术的代课老师,问他愿不愿意。”
六月十五,周日。
林文渊如约来了启明学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
顾雪澜在办公室里接待他,守芳也在,扮作学堂的“财务助理”。
“文渊哥,这是守芳,帮我管账的。”顾雪澜介绍。
林文渊拘谨地点头:“张小姐。”
守芳笑着给他倒茶:“林先生别客气。听雪澜姐说,您在满铁调度科工作?那可是技术活。”
“混口饭吃。”林文渊苦笑,“没什么技术。”
“怎么会?”守芳说,“调度科管车皮分配、时刻表制定,这得懂数学,懂逻辑。咱们学堂正缺这样的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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