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五月初九。
奉天城入了夏,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打卷儿。可这城里的气氛,比天气还燥——关内那边北伐军步步紧逼,关外这边日本人递过来一份东西,像一颗烧红的炭,搁在帅府正堂的案头上。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没转核桃。
那份文书摊在案上,薄薄几页纸,铅印的日文,旁边附了中文译本。杨宇霆立在下首,面色沉得像铅块。汤玉麟、张作相、吴俊升几个都到了,围坐一圈,没人吭声。
守芳立在门侧。
她已经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
——延长旅大租借期。
——南满铁路沿线驻兵权扩大。
——日本人在东三省享有土地商租权。
——中日合办警政、兵工厂。
——聘请日本顾问。
——开放东北主要城市为商埠。
每一行,都是一把刀。
吉田茂递交这份文书时,态度比从前硬得多。话也说得明白:这是关东军司令部的意思。若不答应,日本“将采取必要措施,以维护其在满蒙之特殊权益”。
翻译把“必要措施”四个字翻出来时,汤玉麟当场拍了桌子。
张作霖没拍。
他只是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说了句“容老子想想”。
此刻屋里沉默得像坟场。
汤玉麟先憋不住了。
“大帅!这他娘的是二十一条翻版!当年袁世凯签那玩意儿,让全国骂成啥样?咱要是签了,奉天城的老百姓能饶了咱?”
吴俊升闷声接话。
“可日本人在旅顺搁着关东军司令部,南满沿线四十三站点,想动手随时能动手。硬顶,顶得住吗?”
张作相沉吟道。
“要不……拖一拖?像上回铁路那事儿,拖着拖着,也许就黄了。”
杨宇霆摇头。
“这回不一样。关东军司令部亲自出面,不是领事馆能压住的。拖,拖不出结果。”
他顿了顿。
“可硬顶,咱们的准备……”
没人接话。
守芳看见张作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汤玉麟,停一瞬;扫到吴俊升,停一瞬;扫到张作相,停一瞬;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深得很。
“守芳,”他开口,“你说。”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守芳往前站了一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头。
那是一幅草图——日本内阁、军部、议会、财阀的关系图。箭头密密麻麻,红笔标着几处矛盾。
“爸,各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这份文书,是关东军司令部递的。可关东军,不等于日本。”
杨宇霆的眉峰动了动。
守芳指着那张图。
“日本内阁现在币原喜重郎当家,他走的是‘协调外交’路线,不想跟中国硬碰硬,怕惹英美不高兴。军部那帮人想打,可议会那边,政友会和宪政会吵成一锅粥,谁也不敢轻易批军费。”
她顿了顿。
“关东军喊得凶,是因为他们在东北有利益。可东京那边,不是所有人都想这时候撕破脸。”
汤玉麟瞪眼。
“那他们递这玩意儿干啥?吓唬人?”
守芳点头。
“吓唬人,也是试探。咱们软了,他们就进。咱们硬了,他们就得掂量——为了这几条,值不值得跟英美翻脸。”
她指着图上的另一个箭头。
“英美。美国去年通过《排日法案》,日美关系正僵着。英国在新加坡修军港,盯着太平洋呢。日本真要这时候在东北动手,英美那边,没法交代。”
张作相沉吟道。
“那你的意思是——硬顶?”
守芳摇头。
“不是硬顶。是软中带硬。”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暗联英美,利用矛盾。
第二行:摆出姿态,示以决心。
第三行:预备舆论,发动民心。
张作霖看着那三行字。
“细说说。”
守芳指着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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