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南集镇,正值晌午,往来车马扬起漫天尘土,混着市井的叫卖声、牲畜的嘶鸣声,铺成一片鲜活又嘈杂的人间烟火。
粮行后院的土墙边,赵建成斜倚着斑驳的墙面,头上竹编斗笠压得极低,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身侧的秦叔宝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麦秆,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才在集镇上摸清的禁军巡查布防,从城门守卫的换班时辰,到巡逻队的人数配置、行进路线,说得头头是道,可说了半天,却没得到身边人半分回应。
秦叔宝抬眼,就见赵建成目光放空,遥遥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魂不守舍,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最近总是这样。
自从三日前,赵建国那道传遍天下的圣旨下来,赵建成的眉头就没真正松开过。圣旨明言,大宋境内所有墨客诗人,皆需作称颂君王、颂赞盛世的诗赋,佳作赏金银、封官职,但凡抗旨不遵、私藏风花雪月杂诗者,轻则下狱,重则株连。已有三位不肯落笔的江南名士,被抄家夺产,关进了天牢。
坊间皆骂,疤痕王的暴政又添一笔,竟连文人的笔墨风骨都要禁锢。可唯有赵建成清楚,他的双胞胎哥哥赵建国,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他嗜杀,却从不会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动刀;他暴戾,却从不在乎旁人笔下的自己是善是恶。当年满朝文武骂他弑父篡位、嗜血残暴,他眼都没眨一下,直接斩了带头的三人,悬首城门十日,从未想过要堵上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如今突然为了几首诗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了杀心,实在太过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赵建成几乎可以断定,赵建国一定在谋划什么,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大理来的小王子,段果誉。
一想到这里,他握着腰间佩剑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恨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翻涌不息。
三年卧薪尝胆,他等的就是赵建国露出破绽的那一天,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破绽,竟会出现在一个大理来的少年身上。那日集市上的惊鸿一瞥,那少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在这染缸似的汴京城显得格格不入,如今却被赵建国困在深宫,成了他的私人所有物。赵建国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他越是在意什么,就越容易失控,越容易露出致命的破绽,这个段果誉,或许就是他们推翻暴政的关键。
“哥,你到底在不在听啊?我跟你说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连个声都不吭。”秦叔宝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忧,“哥,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的,从宫里的消息传回来,你就没正常过。”
赵建成还没来得及开口,粮垛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行了,别对着个心不在焉的人念独白了,我在后面听了半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男人从堆叠的麻袋后面走了出来,随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麦麸。他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脸上贴着两撇假胡子,遮住了原本俊朗温润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他抬脚碾了碾脚边的麦秆,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什么独白!我明明是在跟哥商量正事!”秦叔宝瞬间炸了毛,从地上跳起来,对着男人瞪圆了眼,“赵玉安,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商量正事?你们俩一个魂飞天外,一个嘴碎不停,我看你们是等着被赵建国的禁军一锅端了,才知道什么叫正事。”赵玉安挑了挑眉,毒舌依旧,却还是快步走到赵建成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从宫里的消息传回来,你就不对劲。”
赵建成终于收回了望向皇城的目光,抬手掀了掀斗笠的檐角,露出了左脸上那道与赵建国分毫不差的疤痕。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依旧显得触目惊心。他那双生得与疤痕王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锋,藏着化不开的寒意。
“宫里要出事了。”他沉声道,“我能感觉到,赵建国在谋划什么。”
“嚯,你这是突然开了天眼,能隔着皇城城墙感知到里面的动静了?”秦叔宝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哥,我早就觉得你最近奇奇怪怪的,现在这奇怪都快没边了——”
“秦叔宝。”赵建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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