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驿站养伤的第三天,脚踝的肿胀终于开始消退。
驿站的老驿丞姓周,是个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他年轻时跑过十年驿路,从朔风城到长安,再从长安到江南,几乎走遍了大雍的官道。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才求了个偏僻驿站的闲差。
周驿丞话不多,但手很巧。他给沈默的脚踝敷了一种自制的药膏,用山里的草药和獾油调成,敷上去清凉镇痛,效果比村里的土药好得多。三天下来,沈默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路了。
这日傍晚,沈默坐在驿站后院的石磨旁,借着最后的天光擦拭那把直刀。刀身上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流动的墨。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不放过。
周驿丞提着盏风灯出来,看见他在擦刀,脚步顿了顿。那把刀……能给老朽看看吗?
沈默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周驿丞接过刀,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驿站檐下的灯笼旁,举起刀,眯着眼仔细看刀身上的云纹。看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终于,周驿丞把刀递回来。好刀。是北境锻法,但掺了西域的钢。他顿了顿,这种叠锻的云纹,十五年前在北境边军里流行过一阵。后来……
后来怎么了?沈默问。
周驿丞摇摇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沈默一眼,眼神复杂。小子,你从苍云城来,可知道昨夜城里出了什么事?
沈默心里一紧,表面不动声色。出事?
周驿丞叹了口气。今早过路的信使说,苍云城戒严了,说是要抓一个逃兵——杀了守军队正,抢了军械,逃进山里了。他盯着沈默,画像已经发到各驿站,赏银五十两。
沈默的手指收紧了。他料到胡三会报复,但没想到会栽这么大的赃。杀队正,抢军械,这罪名足够砍头十次。
周驿丞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信使还说,昨夜苍云城北门被烧,死了十几个兵,狄戎的斥候混进来了。他顿了顿,但奇怪的是,城防营上报的文书里,只字不提狄戎,只说内部械斗。
沈默猛地抬头。
周驿丞点点头。看来你也觉得不对劲。老朽在这驿站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话,本不该说。他走到沈默身边坐下,苍云城的胡队正,是兵部王尚书的小舅子的连襟。王尚书又是当朝赵相的门生。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沈默沉默着。他想起沈青临终前的话——你本姓萧,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有人害他,害了你们全家。
周驿丞继续说,十五年前,北境打过一场大仗。铁壁将军萧凛,带着玄甲军一路打到狄戎王庭,夺了王帐金印。凯旋回朝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可三个月后……
他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三个月后怎么了?沈默追问。
周驿丞摇摇头,站起身。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他把风灯递给沈默,今夜有雨,早些歇着。明日一早,趁天没亮,往东走。
沈默接过灯,周驿丞,您为什么帮我?
老驿丞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佝偻的背影像个问号。因为十五年前,我也在长安。我看见萧将军的玄甲军进城,看见百姓跪在街边哭。他回头,昏花的老眼里有某种亮光,有些事,不该被忘记。
说完,他蹒跚着走回驿站主屋。
沈默坐在石磨旁,很久没有动。风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夜空中开始飘雨,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他想起昨夜做的梦。这次梦见的不是雪,也不是火,而是一个房间。很大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墙上挂着弓和剑。一个男人背对他站着,穿着玄色常服,正在看墙上的地图。
男人回头,说了句话。沈默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然后画面碎了,像水面被石头打碎。
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萧凛?
雨下大了。沈默提着灯回到驿站给他安排的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他的包袱,还有周驿丞傍晚时塞给他的一包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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