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名叫“隐月谷”,是郑澜十五年前带着萧凛旧部残存人马建立的据点。
谷地约莫百亩大小,三面峭壁如削,唯一的入口是那条隐蔽的陡峭小路,易守难攻。谷中有条溪流穿行而过,冬天也不结冰,据说是地下泉眼涌出的活水。
沈默——现在该叫他萧破云了——被安置在最靠里的一间木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一个简陋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书,都是兵法和史籍,书页泛黄,显然常被翻阅。
郑澜亲自给他处理伤口。药是特制的,敷上去凉丝丝的,疼痛很快缓解。萧破云的脚踝被重新包扎,用的是干净的棉布,而不是之前那些破布条。
处理完伤口,郑澜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他盯着萧破云,那只独眼里有审视,也有欣慰,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破云摇头。沈青只说了我是萧凛将军的儿子,全家被害,让我来朔风城找你。其他的,他都没来得及说。
郑澜沉默片刻,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笺,都用丝线仔细捆着。
这是你爹写给我的信。郑澜抽出一封,展开,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最后一封是景隆十七年冬,他凯旋回朝前写的。
萧破云接过信纸。信不长,只有半页:
“郑兄如晤:北境战事已定,狄戎王庭破,金印已得。不日将班师回朝。然近来京城风向有异,兵部屡次催问军械损耗明细,似有深意。吾已命亲卫暗中护送家眷离京,唯幼子破云尚在襁褓,托付沈青照料。若有不测,望兄护此子周全,待其成年,告之真相。凛顿首。”
信的最后,“凛”字写得尤其用力,笔锋几乎划破纸背。
萧破云的手指抚过那个“凛”字。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笔迹,刚劲,凌厉,像出鞘的刀。
郑澜又抽出另一封信。这封是我写给你爹的,但没来得及送出去。信写于景隆十八年春,你爹出事一个月后。
信更短:
“将军:京城已变天,萧府一百三十七口尽殁。沈青携幼子出逃,下落不明。末将率残部三十七人隐于北境,以待时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澜泣血再拜。”
萧破云把两封信放在一起。一封是出征前的托付,一封是出事后的誓言。中间隔着的,是萧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他把信递还给郑澜。郑叔,把一切都告诉我。
郑澜收起信,重新坐回凳子上。他的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夜色,似乎看到了十五年前的景象。
景隆十七年冬,你爹大破狄戎,夺了王帐金印。那是自太祖开国以来,对北境最大的一场胜仗。凯旋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跪在街边哭喊将军万胜。郑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但你爹进城时,脸色并不好看。他悄悄对我说,宫里的气氛不对。
庆功宴后,皇帝留你爹在宫中长谈。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你爹出宫时,脸色更差了。回府后,他立刻召集亲信,做了几件事:一是让沈青带着你和你娘出城,去城外的别庄;二是命我暗中转移一批军中文书;三是派人联络北境的旧部,让他们提高警惕。
但太晚了。三天后,圣旨下,以通敌谋逆罪将你爹下狱。萧府被围,所有人不准进出。你娘当时还在别庄,闻讯要回府,被沈青强行拦住。
又过了十天,判决下来:满门抄斩,诛九族。行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刑场设在朱雀门外,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郑澜停了停,喝了口水。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水洒出来一些。
我带着三十几个兄弟去劫法场。我们混在百姓里,等刽子手举刀时动手。但赵崇早有防备,刑场周围埋伏了五百禁军。我们刚冲出去,就被包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这只眼睛,就是那天丢的。一支弩箭射来,我躲闪不及,箭从眼眶穿进去。但我还是冲到了刑台边,看见你爹……
郑澜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萧破云静静等着。屋外的风声呜咽,像在附和这段往事。
过了很久,郑澜才抬起头,眼睛通红。你爹看见我,对我摇了摇头。然后他转头看向人群——沈青抱着你,就躲在人群里。你爹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走。
然后刀就落下来了。
郑澜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裂开一条缝。一百三十七刀,从你爹开始,到最小的丫鬟结束。血把刑场的雪都染红了,化了,又冻上,成了一片血冰。
萧破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我们没能救出任何人,只抢回了你爹的首级——那是我们拼了十三条命换来的。郑澜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绺头发,已经干枯发黄,但能看出原本是黑色的,你爹的头发。我割了一绺,剩下的和身子一起葬了。葬在北境,他守了十五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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