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烽火台立在崖顶,像一颗嵌在夜幕里的黑色獠牙。
萧破云到达时已是后半夜。五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六个时辰。脚上的新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身后可能有追兵,头顶的月亮是他的计时沙漏。
站在崖下抬头望,烽火台比想象中更高。石砌的台基约有五丈,上面的望楼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支棱着,像死去巨兽的肋骨。一条之字形的小路蜿蜒向上,石阶大多破损,长满了苔藓。
萧破云没有立刻上去。他先绕着崖底走了一圈,观察地形。崖壁陡峭,只有这一条路能上。烽火台背靠绝壁,前方视野开阔,能看见来路的大半山谷——易守难攻,但也无处可逃。
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后,他开始登山。石阶很滑,他不得不手脚并用。爬到一半时,脚下的一块石头松动了,哗啦啦滚下山崖,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萧破云立刻贴紧崖壁,屏住呼吸,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确认没有惊动什么,才继续向上。
终于爬到台顶。眼前是一个方圆十丈的平台,铺着石板,缝隙里长出杂草。望楼的废墟立在中央,残存的墙壁上还能看见烟熏火燎的痕迹。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料和破碎的瓦罐。
萧破云没有进望楼。他先检查了平台的边缘——有几处石栏已经坍塌,露出危险的缺口。然后走到平台的东北角,这里视野最好,能看见来路的全部。他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干粮。
干粮是黑石寨的妇人给的,玉米面掺着野菜蒸的饼子,已经硬了。他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小口小口地吃。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北境的夜晚总是很冷,即使是在夏末。
吃完半个饼子,他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包袱。然后开始布置——这是郑澜教他的习惯,每到一处新地方,先找好退路和藏身处。
望楼的废墟里有个地窖入口,盖板已经烂了。萧破云用刀鞘撬开盖板,下面黑洞洞的,有股霉味。他捡了块小石子扔下去,听见咚的一声,不太深。他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这是在朔风城集市上买的,一直没用——吹亮,顺着木梯往下爬。
地窖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角落里堆着些麻袋,一碰就碎成粉末,里面是早就霉变的粮食。墙壁上有几个凹龛,原本可能放着油灯或杂物,现在空着。最里面有一堆干草,还算干燥。
这里可以藏身。萧破云想。如果有人上来搜查,他可以躲在这里。地窖的盖板虽然烂了,但可以用干草和杂物掩盖。
检查完地窖,他回到地面,用盖板虚掩住入口,又在上面撒了些尘土和碎草。然后走到平台的西南角——这里背风,相对暖和些。他靠着残墙坐下,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他只是在假寐,耳朵竖起,听着四周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西斜,星光渐淡。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像宣纸被水浸染,从深灰慢慢变成灰白,再变成鱼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萧破云睁开眼睛,看见山谷里起了雾。白色的雾气从谷底升起,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渐渐淹没了树木,淹没了山石,最后连烽火台的基座也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座孤台,悬浮在云海之上。
很美,但也很危险。雾会掩盖踪迹,也会掩盖危险。
萧破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然后开始晨练——是郑澜教他的那套呼吸法,配合简单的动作。吐纳之间,寒气被吸入体内,化作暖流,沿着经脉游走。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开始冒汗,精神也好了许多。
练完功,他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面的云海。雾气还在上升,已经漫到了台腰。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雾海里,有个黑点在移动。
很小,很远,但在无边的白色中格外显眼。萧破云眯起眼睛,仔细看。那黑点正沿着山谷移动,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追兵?还是猎人?
他退回望楼的阴影里,从残墙的缝隙继续观察。黑点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是一个人,牵着一匹马,正在雾中艰难地行走。
那人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弯腰查看地面,像是在追踪什么。马背上驮着两个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不轻。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看,应该是个中年男子,个子不高,有些佝偻。
萧破云握紧了刀。如果这人是追兵,他就得准备战斗。如果不是……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人走到了崖下。他抬头看了看烽火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来。然后,他做了件让萧破云意外的事——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张弓,搭上箭,朝着烽火台射了一箭。
不是射人,而是射向望楼的废墟。箭矢破空而来,钉在一根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箭尾上绑着一块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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