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粘在黎簇的鼻腔里。他握着手术刀的手很稳,刀刃精准地分离着小白鼠腿部的肌肉与神经。这是医学院大一下学期最基础的实验课,他却做得比大多数同学都熟练——那双曾被迫在古潼京黑暗中摸索、在沙海里辨认方向的手,对于“分离”与“暴露”有种近乎本能的记忆。
“黎簇,你做得也太快了。”旁边的苏万压低声音,他的手套上沾着些血渍,动作有些笨拙,“给我看看这条神经在哪……”
黎簇没抬头,用镊子尖轻轻点了个位置:“这里。别太用力,它会断。”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刻意营造的淡漠。距离古潼京事件已经过去两年,高考,填报志愿,入学——他像所有十八岁少年应该做的那样,把自己塞进了“正常人生”的轨道。北京九月午后的阳光透过实验室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一切都普通得让人心慌。
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了三次。黎簇做完分离步骤,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旁,才划开屏幕。
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宁夏银川”。
短信只有一行字:“七爷,您的东西到了,老地方。”
黎簇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两厘米处。福尔马林的气味突然变得尖锐,刺进他的太阳穴。实验室里同学们的笑谈声、器械碰撞声、老师指导的声音,全部退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七爷”。
这个称呼他只听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冬天,一个自称姓梁的古玩商人在潘家园堵住他,递上一枚锈蚀的西夏铜钱,低声说“七爷,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影子醒了”。黎簇当场把铜钱扔进了后海的冰窟窿里,头也没回。第二次是三个月前,他在学校图书馆查阅西夏文献时,发现一本《黑水城劫余录》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极小的两个字:七爷敬阅。那本书他再也没去碰过。
而现在,第三次。
“黎簇?你脸色好差。”苏万凑过来,手里还拿着沾血的手术刀,“怎么了?”
“没事。”黎簇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实验做完了,我去交报告。”
他转身的动作有点急,实验服衣角带翻了苏万放在桌沿上的解剖图册。书页哗啦散开,其中一页飘落在地——那是人体背部神经分布图,复杂的线条蜿蜒如地图。
黎簇的后背,那道从肩胛骨斜贯至腰侧的旧伤疤,毫无征兆地灼痛了一瞬。
他停下脚步,深呼吸。疼痛已经消失,像是幻觉。但从来不是幻觉。
下午四点二十分,黎簇站在学校西门外的快递收发点。所谓“老地方”,是他为了方便收网购教材而租用的一个快递柜格子。柜子在背阴处,常年泛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编号B-07的柜门弹开时,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没有快递盒,只有一个用灰褐色土布包裹的扁平物件,约莫A4纸大小,两指厚。布匹很旧,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织纹是黎簇从未见过的样式——像是某种交错的水波纹,又像是沙漠里被风吹出的沙垄。
他拿起包裹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阳光曝晒后的温热,也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均匀的、恒定的微温,仿佛这布料包裹着的物体自身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同学,取件啊?”旁边一个正在往柜子里塞包裹的快递员随口搭话,瞥见他手里的土布包裹,动作顿了一下,“哟,这包得挺别致,从哪寄来的?”
黎簇把包裹翻过来。没有快递单,没有地址,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布匹一角,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七个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但第七颗星的位置略微偏离。
“不知道。”黎簇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别人给的。”
快递员多看了那符号两眼,摇摇头,继续忙自己的去了。但黎簇注意到,那人的眼神在离开包裹时,有一瞬间的失焦,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神。
回到租住的校外公寓时,杨好正在客厅打游戏,激烈的枪战音效充斥着整个房间。苏万跟在黎簇身后进来,手里提着从食堂打包的晚饭。
“簇簇今天不太对劲啊,”杨好头也不回,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噼啪响,“实验课溜那么快,微信也不回。”
“有点累。”黎簇简短地回答,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站在书桌前,盯着那个土布包裹看了整整一分钟。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暗紫色。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起零星灯火,又一个平凡的夜晚即将开始。
平凡。他需要平凡。
黎簇伸手,开始解包裹上的活结。布匹的系法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死结或蝴蝶结,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层交错的绳结,他花了点时间才解开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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