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趟南疆之行,究竟是谁的催命符,还不一定呢。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柄来自萧烬的“知微”剑。剑柄的冰冷触感,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她要趁这个机会,假意进入楚长歌的核心,接近他口中的“冤案卷宗”。她倒要看看,那所谓的真相,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夜色渐深,楚府上下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沈知微以照顾楚长歌为由,守在他的床边。到了后半夜,待府中之人渐渐松懈,她悄然起身,如同狸猫般闪出房间。
她不熟悉楚府的布局,只能凭借着记忆和白日的观察,向着书房的方向摸去。楚长歌的书房,必定是整座府邸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但也必定是藏着所有秘密的地方。
她必须有惊无险地潜入,找到那份所谓的“原始卷宗”。那才是她打破僵局,反将一军的唯一机会。
然而,就在她绕过一个假山,即将接近书房那座独立的别院时,另一道黑影,却比她更快一步,如鬼魅般融入了书房周围的阴影之中。
沈知微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了那道黑影的行动轨迹。他熟悉府中的暗哨,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这绝不是楚长歌的人,也不是暗夜中的刺客。
那会是谁?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那道黑影。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这楚府书房,恐怕要迎来多位“不速之客”了。
而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浑水,去摸那条……她最想要的鱼。夜色如墨,将姑苏城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种黏稠而宁静的黑暗里。楚府的书房巍然立于院落深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寂寥的影子,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沈知微的身影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心跳声却在寂静中擂鼓般响亮。方才那道如鬼魅般潜入书房的黑影,让她心头警钟大作。那人的动作太过熟稔,对府中巡防的漏洞把握得精准无比,绝非寻常宵小。
她静静地观察着,耐心是她此刻最强大的武器。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另一条人影从西侧的假山后闪出,身法同样迅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察觉的肃杀之气。两人并未相遇,显然来自不同的方向,目的却惊人地一致——楚长歌的书房。
沈知微的眸光微微一凝。看来,这楚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楚长歌布下的这出“英雄救美”大戏,台下竟有这么多按捺不住的观众,都想上来念两句台词。
她没有动,直到两条黑影都消失在书房的门窗之后。又过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异动,她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廊柱后飘落,足尖点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没有选择从门窗进入,而是绕到书房后方,那里有一扇常年只为通风而开启的小气窗,位置隐蔽,是她早些时候在院内散步时便已记下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丝,轻轻探入窗棂的缝隙中。这是在王府时,萧烬手把手教她的开锁技巧,如今却成了她探查别人秘密的利器。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气窗的插销被成功拨开。
沈知微身形一闪,便如狸猫般钻了进去,落地时顺势一滚,便躲进了一座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之后。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味,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提醒着她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书房内似乎只有一人走动的声音,那人在书案后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翻阅着什么。沈知微微微探出头,烛光下,她看到了那人的背影——身材瘦长,穿着总管的服饰,正是楚长歌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周总管。
周总管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卷轴,又从怀中拿出一方印章,小心翼翼地在卷轴的封泥处盖了一下,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松了口气,准备将卷轴放回原处。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上扑下,快如闪电,目标直指周总管手中的卷轴!周总管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护住卷轴,却被对方一掌击中肩头,踉跄着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黑影一击得手,并不恋战,夺过卷转身就要走。周总管厉喝道:“什么人!留下东西!”
另一道黑影——也就是沈知微最先看到的那位——此刻也从暗处闪出,两人一前一后,将那夺卷之人堵在了书房中央。一场无声的、却又凶险万分的缠斗瞬间爆发。兵刃碰撞的火花在烛光下一闪而逝,三人的身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沈知微在书架后看得真切。这夺卷之人武功最高,招招致命;而先潜入的那人似乎更熟悉地形,与管家配合默契,显然是楚长歌的人。但夺卷之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招式狠辣,不过十余招,便占了上风。
周总管被一脚踹中心口,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书案。他倒在地上,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卷轴,眼中满是不甘。
夺卷之人得势不饶人,一掌拍向另一名护卫。眼看那卷轴就要被夺走,沈知微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从书架后猛地掷出手中一直捏着的一枚围棋子。那棋子是她从棋盘上随手摸的,此刻却蕴含着她全部的内力,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声,不偏不倚,正中夺卷之人持卷的手腕“阳溪穴”。
那人痛呼一声,手腕一麻,卷轴脱手飞出!
说时迟那时快,那名楚府护卫一个前扑,将卷轴牢牢抱在怀里。而夺卷之人见势不妙,不再恋战,猛地打出一把粉末,趁众人视线受阻的瞬间,撞破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咳……咳咳……”周总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对那名护卫道:“快,快去请主君!”
沈知微知道,自己不该再留下去了。她趁着现场混乱,悄无声息地从原路返回,如同来时一般,将自己重新藏回了夜色的怀抱中。
回到自己所在的“客院”,她坐在窗前,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今晚的变故,证实了她的猜测。那个卷轴,很可能就是楚长歌用来引诱她的“镇国公府冤案原始卷宗”,而这卷宗,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重要到能让不同势力的人在同一夜晚前来冒险盗取。
楚长歌,你究竟想干什么?这盆脏水里,又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女轻柔的叩门声:“小姐,您睡下了吗?主君派人来传话,说请您过去一趟,他……他伤口似乎裂开了。”
沈知微的眼波一寒。
裂开了?好一个“裂开了”。
白日里那场刺杀,她看得清清楚楚,刺客的剑虽然逼真,但终究隔着分寸,绝不可能让他重伤。此刻深夜派人来请,伤口又恰好“裂开”,这戏演得也太急切了些。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搭建好了舞台,她这个女主角,没有理由不上场。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惊惶,“我这就来。”
她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脸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当她推开房门时,门外等候的侍女看到她这副模样,果然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连忙上前引路。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楚长歌所居住的主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几名家丁和丫鬟在门前焦灼地走来走去,将气氛渲染得无比紧张。
进了卧房,沈知微便看到楚长歌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原本洁白的白色中衣上,胸口处果然渗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他双目微闭,眉头紧锁,嘴唇干裂,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主君,沈小姐来了。”侍女轻声禀报。
楚长歌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一丝脆弱和依赖。他看到沈知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勉强的微笑:“知微……有劳你深夜过来,我……”
一句话没说完,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沈知微快步上前,自然的坐到床沿,伸手想去扶他,却在半途中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锦被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楚公,您感觉怎么样?太医呢?”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真切的关切,眼眶微微泛红,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这幅模样,若是让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她是一个心碎神伤、为挚友奋不顾身的真情女子。
“太医来看过了,换了药,说……说要静养。”楚长歌喘息着,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到你没事,我便放心了。今日……若不是那一剑偏了,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话语温柔而缱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诉说深藏心底的爱意。
沈知微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动容的神情,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楚公您为我挡下那一剑,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您为何要这么做?我们……我们不过是旧识。”
她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显得单纯,又给了对方进一步表达的空间。
楚长歌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愫,有怜惜,有爱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想留在这里。”他缓缓地说道,“我知道萧烬的手段,也知道你身不由己。知微,留在我这里,我向你保证,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江南是诗礼之地,这里没有杀戮,没有权谋,只有……太平。”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他身上清雅的兰花香气混合着浓重的药味,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压迫感的存在感。
“我只是想让你过上安稳的日子,就像你初来京城时,在镇国公府那样,无忧无虑。知微,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一个没有战乱的江南盛世,一个真正的家。”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仿佛一位温润的君子,正为她描绘着一幅世外桃源的美好画卷。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为爱奋不顾身、又愿意为对方放弃一切的“正道君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冰冷与审视。她知道,这是楚长歌的“温柔”,也是他为囚禁她而精心打造的牢笼。
她心中飞速盘算着。今晚书房的混乱,楚长歌不可能不知晓。他此刻“重伤”不起,却将那卷轴留在了书房,这就是一个陷阱。他是在赌,赌她今夜会去书房,赌她已经对那卷宗动了心。而他所谓的“家”,不过是想让她放弃挣扎,心甘情愿地成为他对抗萧烬的棋子。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神情却是一副被深深打动后的挣扎与犹豫。
“楚公……”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我让我想一想,好吗?你的伤要紧。”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最能撩拨人心,也最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
楚长歌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好,我不逼你。你好好休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等你。”
这温情脉脉的对话,在这间被药香和血腥气包裹的卧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知微又“关怀”了几句,直到看护的侍女前来提醒该换药了,她才起身告辞。离开卧房时,她的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楚长歌在换药的瞬间,飞快地给那名周总管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阴鸷而决绝,与她病榻前看到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判若两人。
沈知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明白,楚长歌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今晚的“温柔”是最后的试探,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再有这般烟雨朦胧的伪装了。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内心冷静得可怕。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证据,在楚长歌撕破脸之前离开这里。而那间书房,此刻虽然危险,却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她防身的最后手段。她将银针藏在袖中,再次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当她准备再次潜入书房,决心将那东西拿到手时,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房门底下,被塞进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的折叠方式很特别,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代表“无相楼”的印记。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缓缓走过去,弯腰拾起纸条,缓缓展开。烛光下,只见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笑意:
“鱼已入网,何必钓鱼?书房西首第三排,第五本《南华经》,内有你要的东西。——魏。”那张小小的纸条,在沈知微的指尖微微发烫。
魏无羡。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将她与楚长歌的棋局牢牢捆绑,又轻轻拨动,让她窥见棋盘之外那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地。他没有明说是谁在书房行动,只是用一句“鱼已入网”,点破了楚府之内早已不止她一个夜行者。
沈知微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翩跹的灰烬。魏无羡的意图不难猜破,他乐于见到混乱,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能彰显他无相楼的价值。他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既是消息,也是试探,更是邀请——邀请她成为这池浑水中更主动的搅局者。
她不能再犹豫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她提着裙摆,再次如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外。刚刚那道黑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熟练地拨开门栓,闪身而入。
书房内静谧依旧,唯有烛火在静静燃烧,将一排排书架的影子拉得幽深而诡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冷硬而锋利,像出鞘的刀。
沈知微没有时间去分辨那气息的来源,她径直走向魏无羡指引的位置——西首第三排书架。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厚重的典籍,《礼记》、《尚书》、《易经》……最后,定格在那一本薄薄的《南华经》上。
与其他被岁月熏染得陈旧发黄的书籍不同,这本《南华经》的封面显得格外簇新,书脊的装订线甚至还有着崭新的油光,仿佛是刚刚才被放上书架的。
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沈知微伸出手,将这本《南华经》取了下来。书本入手微沉,比看上去要重上一些。她心跳微微加速,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中间被挖空了一个整齐的凹槽,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轴卷。
就是它了!
沈知微迅速将轴卷取出,揣入怀中,再将那本中空的《南华经》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书案前,借着烛光,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轴。
展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墨香扑面而来。卷宗的材质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泛着淡淡的黄色,微微卷曲的边角诉说着它的“年岁”。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严谨,加盖着镇国公府的印泥和当时刑部、大理寺的骑缝章,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天衣无缝。
这正是楚长歌今天“无意”中让她看到的那一卷。
沈知微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扫过上面的记录。镇国公沈敬言,私通前朝余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抄家灭族……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沈知微的心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超越这个时代的逻辑思维,去审视这份卷宗。
很快,她便发现了第一处疑点。
卷宗中记载,镇国公府与前朝余孽的信使,是在京西的“悦来客栈”接头。沈知微清晰地记得,悦来客栈在她穿越前的一年,因为一场大火便已经彻底焚毁,直到她被圈禁在萧烬的府邸中,那片荒废的地基上依旧是残垣断壁。一家早已倒闭的客栈,如何能在三年后成为谋逆的接头地点?
这是一个致命的时间矛盾。
她继续往下看。卷宗中提到,一位关键证人,城西的米铺老板,在指认镇国公府后,便领了赏金“回乡安度晚年”。然而,沈知微对这位米铺老板有印象,他是个孤身一人的鳏夫,唯一的亲人早年在战乱中死去,他所谓的“故乡”,只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方位的籍贯。他又能回到哪里去?
第二个疑点,人物关系不合常理。
沈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几乎是贪婪般地寻找着下一个破绽。终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负责此案的主审官名字上——太子太傅,张承允。
张太傅是两朝元老,为人刻板固执,最是讲究程序与证据。由他主审的案子,卷宗上却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漏洞,这本身就极不寻常。除非……他手里的卷宗,和这份被楚长歌伪造的卷宗,根本不是同一份。
又或者,从一开始,这桩案子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构陷,而张太傅或许是被迫,或许是被蒙蔽,在这上面盖下了自己的印章。楚长歌为了让她相信,伪造了这份看似以假乱真的卷宗,却百密一疏,留下了那些属于过去的、无法篡改的时间与人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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