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福宁殿,比白日更安静。
殿外值守的禁军刚换过一班,甲叶摩擦声沿着长廊远去,随后便只剩风吹檐角铜铃的声响。内殿里熏着药,铜炉中火星明灭,苦涩药气混着陈旧龙涎香,闷在层层帷帐之间,久了便让人觉得胸口发沉。
姜珩躺在龙榻上。
这位大周皇帝瘦骨嶙峋,颧骨微微凸起,唇色也淡,若不是胸口还在轻轻起伏,乍一看,几乎像个已经失去生气的人。
崔守安守在榻边,腰背佝偻得比前几日更厉害。
他今日从早到晚都没怎么说话,殿外有人问陛下如何,他只照着燕惊霜先前吩咐过的话回一句“陛下气息尚稳,一切如常”。
等人走远,他才重新回到榻边,看着姜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几十年的主仆情分,到了此刻,早已不只是忠心二字。
燕惊霜站在内殿门旁,面纱遮住半张脸,视线偶尔扫过窗外。她如今仍是庆王派来看守皇帝的燕大人,殿外禁军、玄衣卫和内侍都信她。
只要她不露破绽,今晚福宁殿便不会有人贸然闯进来。
吴良坐在榻前,正慢条斯理的擦拭银针。
他顶着小黑子的脸,身上穿着小太监衣裳,偏偏坐姿懒散,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宫里伺候人的奴婢。
崔守安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公子,陛下今夜……当真能醒吗?”
吴良没答。
他擦完最后一根银针,将针囊摊开,又伸手搭上姜珩的脉门。
片刻后,他收回手,拿起旁边一盏汤药,先尝了一点药味,嫌弃地皱了皱眉。
“苦是苦了点,好在还能用。”
崔守安哪有心思听这个。
“公子……”
“能醒。”
吴良把药盏放回去,语气随意,却没有半点迟疑,“不过他这身子亏得很严重,醒过来能撑多久,我不敢说死。今晚先把人唤醒,明日朝天门外才有机会让他说话。”
崔守安眼眶一下就红了。
只这一句“能醒”,便足够让他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开一寸。
燕惊霜也看了过来。
“若醒来之后又撑不住呢?”
“有我在,死不了。”
吴良拿起银针,冲她一笑,“我这人别的不敢吹,救命这事,多少还是有点手艺。”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莫名让人心里安定了些。
崔守安吸了吸鼻子,慌忙往旁边让开。
吴良掀开锦被一角,露出姜珩胸口和颈侧几处穴位。
姜珩身上的毒已经被他拔去大半,喉间封脉也松动了,可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姜珩昏睡得太久,五脏六腑像久旱后的田,不能一下子猛灌水。
灌急了,田会裂。
人也一样。
第一针落下,姜珩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崔守安立刻屏住呼吸。
第二针入心口旁侧。
第三针压住喉下。
第四针落在肩井。
吴良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慢。每一针落下前,他都会先以指腹按过穴位,确认姜珩气息变化,再将银针送入。针尾在灯下轻轻颤动,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长生诀真气一点点渡进去。
姜珩的胸口起伏渐渐加重。
崔守安看得心惊,双手撑在榻边,想问又不敢问。
吴良头也没回:“别靠这么近,挡我手。”
崔守安赶紧往后退。
燕惊霜看着吴良的侧脸,眼神变了几分。
她见过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见过他威胁人、下毒、调笑、胡说八道的样子。可真到了治病救人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散漫劲儿便会都悄然收起来。
不是突然变得正经。
是他手里的每一针,每一分力道,都让人觉得,这个人确实能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姜珩喉间忽然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气卡在里面。
吴良眼神微凝,伸手按住他胸口,另一只手拈起最长的一根银针,缓缓刺入颈侧。
姜珩身体猛地一颤。
崔守安心头一紧,险些扑过去。
“站住。”
吴良只吐出两个字。
崔守安硬生生停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珩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声,手指也在锦被上轻轻抓了两下。那声音非常嘶哑难听,像多年没有开启的门,被人一点点推开,木轴里全是锈。
吴良掌心贴在他后心,长生诀真气顺着经脉往上托。
“别急。”
这话像是对姜珩说的,也像是对崔守安说的。
“就差这一口气了。”
银针最后一颤。
吴良忽然抬手,在姜珩喉下轻轻一拨。
“咳……”
极轻的一声。
可这一声落在福宁殿里,却像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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