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女儿的手攥得太紧,紧到能在那圈淡青色的血管上印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女儿醒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用那双刚刚从“完美梦境”里打捞回来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映着清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爸?”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们……在哪?”
丈夫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开嘴,想说我们在家,想说没事了,想说妈妈……可这三个最简单的词,此刻却沉重得像铅块,堵在胸口,压得他肺叶生疼。
家?
他环顾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墙皮发黄,暖气片锈迹斑斑,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毫无美感的灰色墙壁。这哪里是那个宽敞明亮、恒温恒湿、连灰尘都按轨迹飞舞的“家”?那里有智能管家,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全景,有永远插着新鲜百合的花瓶。
而现在,花瓶碎了,百合枯萎了,连同那栋房子一起,化作了那个巨坑里的一捧沙土。
“我们在……新家。”他最终挤出这几个字,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妈妈她……出远门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比系统编织的那个完美梦境,还要拙劣一万倍。
女儿没再追问。她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手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她掀开薄薄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那冰冷的玻璃。
“好冷。”她轻声说。
丈夫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他背过身,不敢让女儿看见。他想起在那个虚假的房子里,温度是恒定宜人的。女儿总是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光着脚在地毯上跑,从来不会说冷。
他毁了这一切。
不,是万露毁了这一切。
或者说,是他们共同编织的、那个该死的谎言,终于迎来了清算。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丈夫试图重建生活。他去菜市场买菜,笨拙地挑拣那些带着泥土和虫眼的蔬菜;他学着开火做饭,不是按一下按钮就能获得营养均衡的套餐,而是被热油溅起,烫出一串水泡;他重新找工作,从一个体面的高管变成了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员,挤地铁,吃盒饭,看人脸色。
每一天,每一个琐碎的细节,都在提醒他——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真实是粗糙的,麻烦的,带着各种不悦的气味和触感。
而虚假,是光滑的,便捷的,完美的。
他时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想在那一杯水和两片药里寻求安慰。可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他这才记起,那个依赖药物和虚假记忆生存的“儿子”,那个叫沈辞的守夜人,那个被他献祭的亲生骨肉,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这个新的现实里。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万露,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抹去的、真正的长子。
这种认知像一种慢性毒药,侵蚀着他的神经。他开始幻听。在炒菜的滋啦声里,他听到万露在叫他吃饭;在洗衣机的轰鸣声里,他听到女儿在笑;在雷雨的夜晚,他听到墙壁里传来细微的、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每当这时,他就会发疯似的冲进女儿的房间,确认她还躺在床上,还在呼吸,还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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