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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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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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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山峰回苍云城的路,比去的时候短。不是路变短了,是渴走过的路被树根填满了。青灰色的根须从山峰脚下延伸出去,沿着渴曾经流过的路径反向生长,将碎石滩、赭红色山体、野梨树林、青云域北部的荒野——所有被渴浸透的地方——用根须缝合在一起。叶青云走在根须铺成的路上,脚下是温暖的。根须内部流动着无色的光芒,光芒里裹着从幽冥域方向流回来的信息:界河的水又清了一分,镇魂塔第三层的井口冒出了白水,白骨岭枯树枝头那粒青灰色的新芽长高了一指。

  黑猫走在前面,四只脚爪踩在根须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温暖的路。忘川的水是凉的,忘川上的雾是凉的,孟婆乌篷船的船板是凉的。它爪垫的温度被忘川的水汽浸了十二年,浸成了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灰色。此刻根须的温度从爪垫传上来,沿着腿骨一路上行,暖透了它整个身体。它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不是舒服,是记住了。它把这条路的温度记住了,像记住姜玄都的白发在忘川水底发光的颜色一样牢。

  叶青云走在它后面,木匣夹在腋下。五枚戒指在他右手小指上各自沉默着。自从离开山峰,戒指们就不再发光了,连叶远山那枚暖黄色的戒指也安静下来,只是温温地贴着他的指节,不亮,不烫,像一个人的手在黑暗里轻轻握着他的手指。他知道它们为什么不亮了——渴的种子种进了他掌心里,种子需要所有的光。五枚戒指把各自的光芒收敛起来,一滴一滴地,从戒面渗入他的皮肤,沿着手背的经脉流向掌心,流进那个横平竖直的“心”字里,流进种子沉入的位置。种子吸着五枚戒指的光,像婴儿吸着母亲的乳汁。它在长。

  第一天,种子只吸了姜白眉那枚戒指的光。暗红色的光芒从戒面渗出来,像凝固的血重新融化,一滴一滴流进“心”字印子的笔画里。种子吸饱了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极轻极轻的,像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半空中被风托住,翻了一面。叶青云感觉到了——不是疼痛,是满。渴了几万年的种子,第一次喝到了光。光不是它自己的,是姜白眉走火入魔前最后一点灵力,在戒指里封存了数千年,终于找到了可以流进去的地方。种子把暗红色的光全部吸进去,一滴不剩。姜白眉的戒指在第五次心跳的时候彻底暗了,变成了一枚普通的银白色戒指,和任何一枚银铺里打出来的戒指没有区别。但戒面贴着他手指的那一面,留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暖意——那是姜白眉的体温。他把灵力封进戒指里的时候,把体温也封了进去。数千年后,灵力被种子吸走了,体温还在。

  第二天,种子吸了苏星河那枚戒指的光。青灰色的光芒从戒面渗出来,和苏星河眉心的黑子吞进去的第一缕光颜色一模一样,和姜玄都发丝变成的颜色一模一样。光一滴一滴流进“心”字印子里,每一滴都裹着极细微的画面——苏星河坐在光海中央,眉心的黑子吞进第一缕光,他睁开眼睛,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缕光的颜色;苏星河把黑子空壳从眉心取下来,空壳内壁上刻着苏和姜两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空壳放在棋盘天元位置;苏星河化作光点消散,光点从指尖开始升起,一颗接一颗,像倒流的雨。种子吸饱了青灰色的光,在他掌心里舒展开第一片嫩芽的雏形。不是真的嫩芽,是渴的雏形。种子在光里记起了苏星河的渴——吞了几万年的光,发了几万年的光,最后发现吞进去的和发出来的是同一个数。那种渴被种子吸进去,变成了它自己的记忆。

  第三天,种子吸了第二代鬼王那枚戒指的光。朱红色的光芒从戒面渗出来,和洛璃眉心魂印的颜色一模一样,和鬼族王族血脉里流淌了数千年的残缺的颜色一模一样。光芒流进“心”字印子里,裹着鬼千愁在城门洞里蹲了数万年的全部等待——他面前的破碗,碗里的黑白棋子,棋盘上刻在青石地面上的纵横十九道,他蜷缩在墙根下白发垂到地面的背影。种子把朱红色的光全部吸进去,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婴儿在母腹中蜷起身体。它记起了鬼千愁的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回来,等一盘下不完的棋下完。那种渴被种子吸进去,和姜白眉的渴、苏星河的渴并排存放在胚芽深处。

  第四天,种子吸了太虚那枚戒指的光。无色的、透明的、带着极淡极淡温度的光芒从戒面渗出来,一滴一滴流进“心”字印子里。每一滴都裹着太虚转世九次的全部记忆——他在井底断面看到了那个古老的女字,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把道种取出来按进了女字里;他在白骨岭最高处种下一棵枯树,把姜玄都的道种埋进土壤,用镇魂结缚住,用铜钱压住,等了几万年;他在神界之门前面壁而坐,坐了三千年,石壁上渗出的白水将他的影子冲刷成一幅极淡极淡的壁画。种子把无色的光全部吸进去,在他掌心里完全舒展开来。嫩芽的雏形成了真正的嫩芽——极小的,比米粒还小,透明的,可以看见嫩芽内部有四条极细极细的脉络。一条暗红,一条青灰,一条朱红,一条无色。四条脉络各自流淌着各自的光芒,谁也不化掉谁。

  第五天,种子没有吸任何戒指的光。叶远山的戒指还亮着暖黄色的微光,那种子却没有吸。它在等。叶青云知道它在等什么——它在等回到苍云城,回到叶家小院,回到梧桐树下。叶远山的光不是封在戒指里的,是握在石头里握了十几年,从掌温变成石温,从石温变成灯油底部那层残渣的颜色。这种光不是封存的,是活着的。种子要等走到梧桐树下,等叶镇远的手掌覆上叶青云的掌心,等三代人的掌温叠在同一块石头上,它才吸那最后一道光。

  黑猫在第五天的傍晚停下了脚步。面前是那棵野梨树。五天前他们从这里经过时,枝头只有一朵花苞刚刚裂开一道缝,青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此刻满树的花都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同时开的。青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不是青灰色,不是暖黄色,是无色的、透明的,和断面心脏裂纹里曾经流动的光一模一样,和界河变清之后的水一模一样。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有一粒极小的、比米粒还小的光点在微微跳动。跳动的频率和叶青云掌心那枚种子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黑猫走到树下,蹲坐下来,仰头望着满树的花。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无数个跳动的光点,像倒映着一整片从幽冥域飘来的星空。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见过梨花在暮色中发光。忘川上没有花,只有彼岸花,彼岸花不开在忘川上,开在忘川两岸的泥土里。它每天蹲在船舷上,看的是水,是雾,是水底白骨间混着的银白发丝。这是它第一次看见满树的花同时亮起来。

  叶青云在树下坐下,把木匣放在脚边,把黑猫抱到膝上。暮色从赭红色的山体后面漫过来,将满树青白色的梨花染成一种极淡极淡的暖色。花心的光点在暮色中越来越亮,亮到可以看见每一粒光点内部都裹着一幅极细微的画面——那是树根从渴走过的路上收集来的信息,从幽冥域流到青云域,从下游流到上游,流进树根,流进树干,流进枝头,流进花苞,在花朵绽放的那一刻从花心里释放出来。叶青云看着那些画面。

  他看到了洛璃。她站在界河渡口的栈桥尽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灰蓝色的天光中静静垂着,眉心的魂印圆满如满月。她浅灰色的眼睛里那圈淡金色的光环倒映着界河变清之后的水面,水面下青灰色的根须从幽冥域方向延伸过来,穿过河床,朝青云域的方向延伸过去。她蹲下身,手掌贴上栈桥的木桩。木桩底部,一条极细极细的根须从水底伸上来,缠住了木桩,缠得很轻很轻,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握住了另一人的手。她眉心的魂印在根须缠上来的瞬间亮了一下,朱红色的光芒沿着根须流下去,流进河床,流进渴走过的路,流向她祖母在镇魂塔夹层里伸出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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