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梧在叶家小院住下了。
没有人问她住多久,没有人给她收拾房间。她自己挑了梧桐树下面朝东的位置,把外婆苏浣从井底带上来的那块鹅卵石放在树根旁,石头上铺了一层梧桐落叶,落叶上再铺一层晨光。她就睡在那里。赤着脚,银白色长发散在落叶上,左脸颊烙印贴着梧桐树干,右脸颊印记朝外,正对着每天清晨第一缕从东面山脊线后升起的阳光。
第一天早上叶镇远端茶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树根下,满头银发铺满了半圈树干,发梢被晨露打湿了,沾着几片夜里落下的梧桐叶。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茶盘轻轻放在石桌上,多放了一只茶盏。盏是苏浣衣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旧盏,釉面上有极细极细的冰裂纹,是苏浣年轻时用过的。盏沿缺了一小片,缺口的边缘被无数次的唇触碰磨得光滑发亮。
姜梧在晨光触到右脸颊印记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阳光从东面山脊线后升起来,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正正落在那片从叶青云手背上揭下来的印记上。印记在光中微微发热,热度从右脸颊传进左脸颊烙印,从左脸颊烙印传进贴着树干的掌心。她坐起来,银白色长发从落叶上滑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叶镇远把那只冰裂纹旧盏推到她面前。盏里茶汤是琥珀色的,和所有人盏里的一样。
她端起茶盏,缺口的边缘恰好贴合她的下唇。苏浣年轻时用过的盏,苏浣衣小时候偷偷拿来喝过水的盏,叶青云两岁时捧着玩被叶镇远轻轻拿走怕他打碎的盏。一只盏,三代人的唇触碰过同一个缺口。她把茶喝完,空盏放回石桌上。盏沿缺口的位置,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新痕——不是磕碰,是她的体温在冰裂纹釉面上留下的一小片暖色光晕。
苏浣衣从屋里端出早饭。不是什么精致的点心,是苍云城面点铺每天寅时出笼的第一屉蒸饼,叶镇远天不亮就去城门口等着买回来的。饼还温着,面香里混着界河变清之后水井里打上来的水蒸出来的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甜。姜梧拿起一块蒸饼,掰开,热气从饼心里涌出来,扑在她左脸颊的烙印上。烙印在热气中微微舒展了一下。
她咬了一口。数万年没有吃过东西的牙齿咬下去,饼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极轻极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踩碎一片枯叶。她把那一口蒸饼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饼里的热气全部化成了体温。然后她咽下去。蒸饼从喉咙落进胃里,那股温热从胃部向四肢蔓延,蔓到指尖,蔓到脚尖,蔓到银白色长发的发梢。数万年来第一口人间的食物,是苍云城面点铺寅时头屉蒸饼。
黑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把嘴里衔着的第十粒青梨放在她赤着的脚背上。那是梧桐树今早新结的——她在树根下睡了一夜,树就在她头顶结了一夜的果子。枝头挂满了新梨,大大小小,颜色是她左脸颊烙印里八种光汇在一起的颜色。黑猫只衔了第十粒,放在她脚背上。梨子极小,小到可以整个藏进她掌心里那片梧桐叶中。她把梨子拈起来,举到晨光中看了看,然后轻轻按在左脸颊烙印正中央那片从洛璃睫毛间收来的光斑上。梨子触到光斑的瞬间融了进去,光斑的颜色从晨光变成了蒸饼的热气扑在脸上的那种暖白。
她低下头,把额头顶在黑猫的脑门上。黑猫没有躲,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噜。她在谢它。不是谢它衔来第十粒梨,是谢它在忘川上等了她十二年。虽然它等的是叶青云,但她知道,所有的等待最后都会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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