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一天的傍晚,苍云城下了一场极短暂的太阳雨。雨丝从西面天空飘下来的时候,夕阳还没有沉下去,整座城笼罩在半透明的金色雨幕里。面点铺的伙计正要把最后一屉蒸笼从灶上端下来,听见屋顶青瓦上响起细密的雨声,抬头一看,夕阳把每一条雨丝都照成了金线。他把蒸笼放回灶上,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把雨。雨珠在他掌纹的沟壑里滚了两圈,温温的,不像春天的雨那样凉,也不像夏天的雨那样急。他在面点铺做了三十年,第一次在立夏前一天接到温的雨。他把那把雨抹在额头上,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年夏天热得早”,便转身把灶膛里的火封了。
姜梧从梧桐林走回来的时候,太阳雨正好停住。她赤着脚踩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脚底触到石板缝隙里被雨水泡软的苔藓。苔藓在立夏前的最后一场雨中吸饱了水分,从墨绿色变成了翠绿色,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弹性。她在面点铺门口停下,伙计正要把门板合上,看见她便从灶台上拿了一只荷叶包递过来。荷叶是今年新采的,从城外荷塘里摘的头茬嫩叶,颜色还是黄绿色的,叶脉没有完全长开,包在蒸饼外面透出淡淡的清涩。姜梧接过荷叶包,在暮色渐深的青石板路上赤着脚走回叶家小院。黑猫跟在她脚边,尾巴被太阳雨打湿了,尾尖滴水,在石板上留下一串很小的湿痕。
第二天清晨,她在树根下睁开眼,发现满树梧桐新叶全部展开了。不是一片一片地展,是满树的芽苞在同一时刻从顶端裂开。嫩叶从芽鳞里伸出来的时候,叶缘还卷曲着,带着银白色的细小绒毛。晨光从东面山脊线后升起来,穿过新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左脸颊烙印深处第五片叶子的雏形在光照到的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热,是光。嫩叶内部第一次光合作用时,叶绿体把光能转化成化学能的细微电子传递,隔着整棵树的木质纤维传进了她贴在树干上的烙印里。一片芽鳞从枝梢顶端落下来,打着旋儿正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她拈起来举到晨光中,鳞片内侧那层银白色绒毛在光中泛着和去年惊蛰第一片芽鳞一模一样的颜色。
苏浣衣从屋里端出立夏的早饭。苍云城的老规矩是立夏吃蛋,她昨晚就用梧桐叶煮了一锅茶叶蛋,在灶膛余温里焐了一整夜。蛋壳被酱油和茶叶染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纹路走向和梧桐叶脉竟有几分相似。她把蛋一只只分进各人碟子里,又端出一盆新麦粉做的立夏饼。新麦是去年秋天种在界河边上的冬小麦,前几天刚收上来,磨成粉时还带着淡淡的青草味。和面用的水是立夏凌晨从梧桐叶尖接的露水——苏浣衣天不亮就起来,端着陶罐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接,接了半罐,和在面里,饼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饼皮上鼓着细小的气泡。
姜梧剥开蛋壳,蛋白表面印着淡褐色的纹路,是裂纹里渗进去的茶汤留下的。她把蛋掰开,蛋黄是金黄色的,和暮色将尽时天边那最后一缕光一模一样。她把第一口蛋黄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直到它从温热变成微凉才咽下去。茶叶蛋的咸香和梧桐叶的清苦融在一起,是夏天最早的味道。叶镇远把一只立夏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浣衣,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咬碎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落了一小片面渣在石桌上。黑猫从石桌下伸出头,把那片面渣舔走了,吃完舔了舔嘴唇,碧绿的眼睛望着叶镇远手里的饼。叶镇远吃完最后一口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春雪茶,说了一句“明天去梧桐林看看蜂箱”——今年梧桐花开了满林子,野蜂在林子深处筑了好几个巢,去年秋天姜梧让用梧桐子榨油,今年立夏他想收点野蜂蜜回来做立夏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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