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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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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旧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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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素衣醒来的第一个时辰,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极安静极缓慢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极浅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每一次呼气都极长极缓,像要把积在胸口几十年的沉郁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石室里极暗极静极潮。这间石室藏在废墟深处几截极高的青玉石断柱之间,四壁是老旧的青玉石砖,砖缝里塞着干苔藓和碎布条挡风。门是几块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木板拼成的,门缝里透进来极细极长极窄的几道光条,正落在白素衣床沿上。洛璃坐在床沿边,把白素衣的手腕轻轻托在掌心里,眉心肌印极细微极柔和地泛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进她体内。不是输送灵力——白素衣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到承受不住任何外来的力量。洛璃只是在用自己的魂印替她引导她自己体内那些散乱在各处经脉末梢的极细微极微弱的灵力,让它们重新找到回丹田的路。

  白素衣的手腕极瘦极薄极凉,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脉搏极缓极弱极沉,每隔好几息才轻轻跳一下。但那脉搏的节奏洛璃认得——和清明那夜地底梧桐树搏动的频率一模一样。她在幽冥域生活了那么多年,对黑暗中的搏动比任何人都敏感。许多年前她独自蹲在镇魂塔门外,隔着砖墙感应祖母接水的心跳,祖母的心跳也是这样的——极缓极弱极沉,却从不停歇。

  叶青云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在粗陶碗里倒了半碗温水,放在床边的旧木桌上。水是从墟市老井里打上来的,老松鼠妖说这口井在几千年前救了墟市第一代人的命,井水极凉极清极甜,不管怎么干旱都不会干涸。他把碗沿轻轻转到一个白素衣不用侧头就能碰到的角度,又从竹篮里取出一块今早老松鼠妖送来的糯米糍,放在碗旁边。糯米糍用梧桐叶裹着,叶片边缘有些干了,但糍粑本身的糯米香还极淡极好闻。

  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在石室角落里盘膝坐下,把樟木匣放在膝上,右手轻轻覆在匣盖上。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极缓极稳极安静地旋转着,第六片叶子的雏形——那粒银白色的梧桐子——在五条旧脉络之间极轻微极内敛地震颤。不是长出新叶的震颤,是种子落在泥土深处,将落未落、将萌未萌之间极短暂极安静的一次呼吸。白素衣的手腕在同一时刻极轻极微地震颤了一下,洛璃感应到了——她体内那些散乱的灵力,在叶青云道种梧桐叶旋转的频率引导下,正在极缓慢极艰难极吃力地重新找到彼此。

  黑猫最后一个进来。它没有走进去,只是蹲在石室门口,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小片刚从废墟石缝里长出来的新苔藓,极小极嫩,覆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绒毛。它蹲在门槛外面,碧绿的眼睛极安静地望着床上那个枯瘦的白发女人。它认得这种沉默。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它见过无数种沉默。有些沉默是冷的,像忘川河底那些白骨之间永不消散的执念;有些沉默是热的,像孟婆蹲在船舷上撑篙入水时那一声极轻极稳的叹息。白素衣的沉默是热的。她的嘴唇偶尔极轻微极快速地翕动一下,像在梦里和什么人极急切极轻声地说着什么,又像只是在默念一个极长极旧极远的名字。

  老牛妖拄着拐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石室太小了,他进去只会碍事。但他也没有走,只是把拐杖极稳极牢地戳在泥地上,背靠着石室外墙,牛眼极安静极沉着地望着废墟深处那些高低错落的青玉石断柱。他在墟市里活了太多年,参加过数不清的清明夜祭,替病死在棚屋里无人送终的孤老合过无数次眼,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怎样等一个快要死的人慢慢活过来——不是医术,是耐心。

  第二个时辰,白素衣终于把目光从洛璃脸上移开,极缓极慢极吃力地转向角落里盘膝而坐的叶青云。她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辨认——像一个走了极远极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的人,隔着暮色看着门楣上刻着的那道极熟悉的刻痕,一时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她盯着叶青云右手无名指上那几枚银白色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极艰难极缓慢地从旧被子底下把自己戴着戒指的手也伸了出来。

  那只手极瘦极白极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旧戒指,戒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得像一枚顶针。和叶青云手上那枚叶远山的戒指、姜白眉的戒指、苏星河的戒指一模一样。两只戒指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中同时亮了一瞬——不是发光,是共鸣。它们认出了彼此。

  “太虚的戒指。”白素衣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极轻极哑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暗极沉的井底,用尽力气提上来的一小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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