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墙上,有颜色:赭红,暗黑,旧黄。
颜色断了很多,有些地方被水汽泡花,有些地方被泥点盖住,可它们还在墙上。
我把灯抬高,一匹马露出来。
马头高昂,四腿拉开,线条虽然残,却有劲。后面是车,车轮画得不圆,辐条却清楚。再往旁边,是执戟的人,衣袍下摆拖着,脸只剩半边,眼睛的位置有一道黑线。
那是一幅汉代人物车马出行图。
我以前在书上见过类似的,画像石、壁画墓,都有这种东西。
汉人讲排场,生前有车马,死后也要有。贵人下葬,不光放器,还要把他活着的身份画在墙上。你看见车马,就知道墓主人不是普通老百姓,看见仪仗和从人,就能估出官阶,要是再有题记,那就更不得了,一个字都能值钱。
可书上看,和站在墓里看,不是一回事。
手电光挪过去,那些断线像从土里慢慢醒过来。
两千年。
这几个字忽然砸进我脑子里。
从汉人封墓那天起,到我这个青石岭出来的穷小子站在这里,中间隔着多少朝代,多少死人,多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这墙上的马还在跑。
我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真的激动。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行为什么能把人迷住。钱是一回事,出名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你站在这种地方,会有一种荒唐的念头:两千年来没人看过的东西,今天让我看见了。
郑有德看着墙,半天没出声。他把手电光压低,没直照彩绘。
“别拿灯烤太久。”他说,“新见气的壁画脆。”
这话我懂。
墓里东西最怕见风见光,尤其壁画。封着的时候看着还行,一开口,湿度一变,颜色就起皮。
外头有些人不懂,拿强光猛照,甚至上手摸,觉得自己见了宝。其实一摸就是一层粉,宝没到手,先造孽。
马大第三个下来。
他落地比我稳,脚一沾地,短撬就端起来,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看头顶。
他没盯壁画,这就是马大。
别人看钱,看稀奇,他先看哪儿能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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