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张西武家。
阿柔坐在门口补衣服,手边放着一本旧书,我扫了一眼,是《法律基础知识》,封皮都卷了。
那年月,法律书不好买。
新华书店有,但多数人不会花钱买这个。乡镇上谁家有纠纷,第一反应不是找律师,是找亲戚、找村干部、找帽子所。
律师在很多人眼里还是稀罕东西,像城里人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我问她:“你看得懂?”
阿柔把书合上:“有些看不懂。”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张西武。
张西武正在劈柴,斧头停了。
阿柔小声说:“我想上学。”
马二嘴快:“上呗,你哥这么能打,供你!”
张西武没说话,继续劈柴。
一斧下去,木头裂开。
“我以前读到高二,后来父母去世,就没读了。”
“想学什么?”
“律师。”
马二愣了:“你一个姑娘,学那个干啥?”
“以后别人拿假欠条吓我,我能自己撕。”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下。
马二挠挠头:“那确实该学。”
我看了张西武一眼。
他背对着我们,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挣钱。”
“哥,我没怪你。”
“我知道。”
“我真没怪你。”
“我知道。”
兄妹俩说话就这么几句。
可我听出来了。
阿柔支持他给战友家寄钱,是真支持,可她心里想回学校,也是真想。
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
两件事都对,但钱只够一件。
马二忽然从兜里摸烟,摸到一半想起把头不让他抽,又塞了回去,他憋了半天,说:“张西武,要不你跟我们干活吧。”
我心里一跳。
“马二。”
“我没乱说。”他看着我正经道。
张西武转过身:“干什么活?”
马二张嘴就想说,我直接踢了他一脚。
他疼得弯腰:“哎哟,你踢我干啥!”
“苦力活。不是啥好路子。”
张西武盯着我:“你们身上那股土味,就是苦力活?”
我没说话。
有些窗户纸,不能随便捅。
张西武也没逼问,只把斧头靠墙放好:“我不碰害人的事。”
我点头:“我们也不是见人就害。”
马二在旁边嘀咕:“黑子除外。”
那天离开时,张西武送我们到巷口。
他忽然对我说:“如果黑子找你们,我可以帮一次。”
我问:“为什么?”
“你们帮过西雯。”
“我们也惹过她。”
“账要分开算。”
我笑了:“你这人适合当账房。”
“我只会算命账。”
这话听着冷,但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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