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从顺兴旅社出来了。
那时候西昌老城早晨冷!
巷子里有股潮味。
旅社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着,彝族大姐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我们下楼,只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去哪。
这种人懂规矩。
越是小旅社,越不能碰上话多的老板。你一出门,他问你去哪里?你一回来,他问你吃没吃?你东西一多,他问你是不是做生意。嘴一多,事就容易漏。
我们五个人没一起出门。
把头先走,我和白露隔了半条巷子,马二背着大包跟在后头,张西武最后出来。他这人走路没声音,肩膀平,眼睛不看正前方,总扫两边。
马二背的是最重的包。
里面有绳子、手电、蜡烛、盐、白布、铁钉、酒,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洛阳铲没带长杆,只带了几截短杆和铲头,用旧衣服包着。
南边山里不比北边平地,东西带多了累,带少了要命。
马二走了没多远就骂:“妈的,阿普那孙子要盐要布要钉子,咋不让咱给他扛口棺材?”
“你要是愿意躺进去,也不是不行。”
马二回头:“大小姐,大清早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白露把本子塞进包里:“那祝你一路少说话。”
“你俩省点劲,今天要走山路。”
马二喘着气:“九峰,我跟你说真的!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像把头了,听着就不讨喜。”
郑有德在前头没回头,只说:“能活着的人,说话都不讨喜。”
这话一出来,马二闭嘴了半分钟。
我们到老西门外时,天刚泛灰。
西昌老西门往安宁河方向走,那时候还有不少低矮铺面,路边有卖米粉的,有卖烧饼的,也有赶早进城卖菜的。
阿普说的羊肉粉馆子就在路口,门板刚卸下来,灶上冒着白气。
阿普已经到了。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烟,旁边放了个破军挎包。他看见我们,先看包,再看人,最后看张西武。
张西武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阿普问:“东西带齐没有?”
马二把包往地上一放:“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酒一瓶。还差啥?差个锣鼓队给你送行?”
阿普没理他,蹲下翻包。
他真数了铁钉,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九枚才停。又把盐袋拿起来掂了掂,再把白布展开看了一眼。
白露皱眉:“你还挺认真。”
“山里不认真,人就不认真了。”
这话听着怪,但我记住了。
进山的规矩,有些外人觉得迷信。
其实很多规矩,都是死人换出来的。比如带盐,一来能补力气,二来能防虫蚂,三来在山里遇到人家,盐比烟还好使。
白布也不是单纯装神弄鬼,做标记、包伤口、遮光、过滤脏水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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