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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水塔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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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水塔在岭湾老城最西边。

  那里原本是城乡接合部,早些年周围还有菜地、鱼塘和砖厂。后来城市一路扩张,菜地变成物流园,鱼塘填成停车场,砖厂拆了一半,剩下几根高烟囱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像被时代遗忘的骨头。

  水塔建在一座矮山坡上。

  圆柱形塔身,外墙斑驳,灰白水泥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痕。塔顶早已不用,周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网子破了几个洞。山坡脚下有一条废弃小路,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物流园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照见草丛里积着的水。

  晚上九点四十分,水塔附近已经布控。

  罗启明没有让周砚白和许清禾靠近现场。

  这一次,他态度很硬。

  “你们两个,一个停职银行干部,一个暂停调查的监管人员,对方点名要你们去,就是要做局。你们不许进核心区域。”

  周砚白站在临时指挥车旁,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塔。

  “曾维钧在里面?”

  “暂时不能确认。”罗启明说,“热成像扫到塔下旧泵房里有人体热源,但也可能是假人,或者只是诱饵。”

  许清禾站在另一侧,身上穿着深色外套。她没有佩戴任何证件,也没有参与指挥,只是作为线索提供人员在场。她脸色很平静,可周砚白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握着手机,没有放开。

  短信里提到了她父亲。

  “报警,他死。告诉许清禾,她父亲的名字会先死。”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人心里。

  罗启明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收到的短信,我们已经固定。号码经过多层跳转,但发送设备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就在西郊水塔附近。对方可能还在现场,也可能早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和固定证据,不是证明谁胆子大。”

  周砚白说:“我明白。”

  罗启明冷哼一声:“你明白最好。上次旧港你还算守规矩,这次继续保持。”

  许清禾说:“曾维钧为什么指定我们?”

  罗启明摇头:“未必是他指定。很可能是对方借他的名义,把你们引出来。”

  “如果真是曾维钧呢?”

  “那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罗启明看向水塔,“但有东西的人,不一定有机会说话。”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湿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静了。

  行动开始前,罗启明再次确认部署。

  一组从水塔东侧破网进入,控制旧泵房正门;二组从西侧矮墙翻入,封住后窗;三组在外围截断可能逃跑路线;技术组锁定附近信号源;医疗车停在坡下待命。

  所有人关闭警灯,只用低照度夜视设备。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周砚白站在指挥车旁,指尖微微发冷。

  他不是第一次等待抓捕结果,却是第一次在这种等待里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

  过去在银行,风险总能被写成表格。逾期金额、担保方式、抵押率、风险分类、预计损失、处置方案。哪怕再复杂,至少有数字,有模型,有流程。

  可现在,风险是一座黑暗里的旧水塔,一个可能被绑架的人,一张不知是否存在的图,还有一群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把真相撕碎的人。

  许清禾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周砚白转头。

  她也看着水塔,侧脸被指挥车里的屏幕光照出一点苍白。

  “想银行的风险表格。”周砚白说。

  许清禾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这时候想表格?”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风险识别、计量、监测、处置四步做好,就能守住底线。现在才发现,很多风险在进入表格之前,就已经被人决定要不要看见。”

  许清禾沉默片刻。

  “监管也一样。看不见,不一定是没有。有时候是有人不让它成为问题。”

  周砚白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

  指挥车里的耳机突然传出低声汇报: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外围封控完成。”

  “热源位置未移动。”

  罗启明拿起对讲机。

  “行动。”

  夜色里,几道黑影迅速靠近水塔。

  旧铁门被破拆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几名队员冲进去,手电光瞬间刺破黑暗。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短促声音:

  “发现目标!”

  周砚白心口一紧。

  罗启明问:“身份?”

  “一名男性,五十岁左右,受伤,意识模糊。疑似曾维钧。”

  许清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罗启明继续问:“现场有无其他人员?”

  “暂未发现。屋内有一台手机、一只文件袋、一台老式投影仪。等等——发现疑似爆燃装置!”

  指挥车里空气骤然凝固。

  罗启明脸色一变。

  “所有人撤出!爆排上!”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目标无法快速转移,他被绑在椅子上!”

  罗启明咬牙:“先剪束缚带,担架拖出!爆排同步进!”

  几秒钟变得漫长得像几分钟。

  周砚白死死盯着水塔方向,几乎屏住呼吸。

  许清禾没有说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忽然,旧泵房方向传出一声闷响。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像某种封闭空间里的燃烧冲击。火光从破窗里一闪而过,浓烟随即涌出。

  “人出来了吗?”罗启明厉声问。

  对讲机里一阵杂音。

  接着有人喊:“目标救出!一名队员轻伤!火势可控!”

  周砚白闭了闭眼,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许清禾轻轻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曾维钧被抬到医疗车旁。

  他确实五十多岁,脸上有血,嘴角破了,灰夹克被烧出几个洞。人还清醒,却明显受了惊吓,眼神散乱,嘴里反复念着:

  “图……图不能烧……”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罗启明蹲在他旁边。

  “曾维钧,我是经侦支队罗启明。你现在安全了。谁绑的你?”

  曾维钧像没听见,只艰难转动眼睛,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周砚白和许清禾,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们……他们来了没?”

  罗启明问:“谁?”

  “周明德的儿子……许怀远的女儿……”

  周砚白上前一步,被罗启明抬手拦住。

  许清禾也站住。

  曾维钧却挣扎得更厉害。

  “让他们听……让他们听……我不说,图就没了……”

  罗启明看向医生。

  医生皱眉:“不能太久,最多两分钟。”

  罗启明点头,示意全程录音录像。

  周砚白和许清禾走近。

  曾维钧看着他们,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挣扎回来。

  “你是周明德的儿子?”

  “我是周砚白。”

  “你是许怀远的女儿?”

  许清禾说:“我是许清禾。”

  曾维钧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像……都像……”

  周砚白问:“曾先生,潮线图在哪里?”

  曾维钧眼神猛地一紧。

  “不能说图……图不是图……”

  周砚白心里一动。

  又是这句话。

  陈泊远说:账不是账。

  曾维钧说:图不是图。

  许清禾俯身,声音很稳:“那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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