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宅深夜仍有灯。
云来客栈的掌柜被人从侧门带进去,他一路低着头,不敢乱看,到了偏厅门口,腿先软了半截,等里头有人说进,他才扶着门槛跨进去,扑通一声跪下。
“回三爷,出了些事...小事。”
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不胖,也没有满身横肉,穿一件干净的青灰长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捧着个茶盏慢慢擦拭。
“说。”
柳三爷没有抬眼。
掌柜咽了口唾沫:“古槐村那个疯女人,被一个灰衣外乡人带进城了,住进了小人的客栈,就在后院东厢。”
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掌柜赶紧又说:“小人不敢耽误,怕又像上年那样,是被人带着逃跑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周赖子是您的人,女人也是从您柳家买的...
柳三爷抬起头,眼角有几道细纹:“客栈里有多少人看见?”
“当时大堂里喝酒的不少。”
“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柳三爷思索小会儿后,他又道,“那人什么来路?”
“没见过,不像本县人,也不像跑江湖的,话少得很,住店时只说了几个字。”
“带刀了吗?”
“没瞧见。”
“剑呢?”
“也没瞧见。”
掌柜跪在地上,回答的小心翼翼,怕一个动作不对,惹了座上那位不快。
柳三爷手指搭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在乎的不是周癞子死,那种东西,死了就死了,柳家二十六村里,像周癞子这样的人不少,少一个,多一个,都不碍事。
他也不在乎一个卖掉的女人。
银子已经收了,契也落了,周癞子看不住,是他自己的本事差。
可这件事被人看见了,就不行。
若二十六村都知道,买来的女人可以被外乡人带进城,可以住客栈,可以不回村,那柳家这些年压下去的东西,就会从缝里往外冒。
婚契可以不算,县衙官印可以不算,那么柳家定下的规矩,也可以不算。
只要有人起了这个念头,后头的事就不好办。
柳三爷把茶盏推到一边,决定杀个鸡,敬下猴。
“叫人。”
许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偏厅里又进来几个人。
一个是柳宅护院头目,姓冯,脸上有刀疤,手臂粗得像椽子,走路带风。
另一个是账房先生,抱着一摞账册,头发花白,脚步很轻。
还有一人是府上的管家,姓许,长得像老鼠,平日最精的就是他。
掌柜的又将事情说了一遍,冯头目眉毛立刻竖起来:
“三爷,这还用想?小的带二十个人去客栈,把那灰衣人砍了,女人拖回来,谁看见了,就让谁闭嘴。”
账房先生也跟着点头:“是啊三爷,不能拖,拖到天亮,话就散出去了。”
许管家却迟疑道:“可县里这么多人看见,客栈又不是荒郊野外,真要在城里动刀,怕是不太好遮。”
冯头目冷笑:“遮什么?这长洛县,谁敢为一个外乡人说话?”
柳三爷没有立刻表态,他听着手下议论,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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