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从乱葬岗的碎石变成了山间的土径,又从土径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荒草丛。晨雾散尽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走一步,丹田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疼痛不像外伤那样有一个明确的位置,而是像无数根细针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扎,每一根针都扎在一根断掉的筋脉上。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柳啸天会不会忽然出现在身后,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他只知道,离那座还在冒黑烟的城越远,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沈清辞一直在走。
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嘴唇干裂出了血,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吞咽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胃里翻涌着酸水,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从昨夜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身体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运转着——所有的感知都在变得迟钝,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是身体在崩溃边缘发出的最后信号。但他停不下来。或者说,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脑子里就会涌进那些画面。
父亲张开双臂钉在门板上的样子。母亲低垂的头和断裂的白玉簪。祖父长剑落地的清响。沈清鸿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眼泪砸在刀背上,砸在他衣服上。
还有那句——“对不起,辞哥儿。”
沈清辞猛地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
往前走。只要还在往前走,就不用想。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一个山谷里。两边的山不算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沈清辞在小溪边停下脚步。
他看着溪水,看了很久。水面上倒映着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黑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衣服上破了十几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
这是谁?
这不是沈清辞。沈清辞每天清晨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练剑,母亲会端来桂花糕,祖父会站在一旁指点,父亲会在出门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练。沈清辞有家,有父母,有祖父,有每天热腾腾的饭菜和夜里母亲亲手铺好的被褥。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沈清辞蹲下来,捧起溪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那股血腥气。水冲掉了脸上的烟灰和血垢,露出底下的皮肤。但血腥气还在,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又捧了几捧水,胡乱洗了洗脸,然后趴在溪边,像动物一样把嘴伸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太凉了,凉得他的牙齿直打架,嗓子被冰水一激,火辣辣地疼。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喝了一肚子水,直到胃里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一些,才抬起头来。
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对岸草丛里的东西。
一只野兔。
灰褐色的毛,肥嘟嘟的,蹲在草丛边上,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它大概是从没见过人,或者没见过这种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喝水的怪东西,一时没有跑,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沈清辞和那只兔子对视了片刻。
他饿了。
从昨夜到现在,十几个时辰,粒米未进。胃里的水晃荡着,但那只能暂时骗过身体,骗不了饥饿本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已经饿到了某个危险的阈值。
他需要吃东西。
沈清辞的手摸到了怀里的乌兹短剑。剑还在,鞘上沾满了泥,但那七颗宝石在夕阳下依然闪着幽冷的光。他抽出短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寒光,锋利得能映出他的眼睛。
他看向那只兔子。
兔子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后腿一蹬,窜进了草丛里。
沈清辞没有追。
他坐在溪边,握着短剑,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学了八年的《流云诀》,练了八年的剑,祖父说他根骨奇佳,是沈家这一辈最有天赋的子弟。可现在,他连一只兔子都抓不住。
他的内力散了。筋脉断了。丹田里空空如也,像一只被掏空的罐子。他还能拿起剑,但剑在他手里就是一块铁,没有任何杀伤力。他以前能一剑刺穿十步外的树叶,现在连一只近在咫尺的兔子都杀不了。
沈清辞把短剑插回鞘里,靠着溪边的一块石头坐下。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血。他看着那些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湖很复杂,人心更复杂。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江湖不是书里写的那样。书里的侠客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之后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但现实中的江湖,是有人在深夜里放火,有人在背后捅刀,有人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然后把刀捅进你的丹田。
江湖不是桃花源。江湖是一个更大的、更残酷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而他现在,连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沈清辞闭上眼睛。
他不想动了。不想走了。不想再挣扎了。他想就这样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睡过去,永远不要再醒来。
身体在叫他放弃。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习武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心。”
是祖父的声音。
沈清辞睁开眼睛。
祖父教了他八年武功,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到《流云诀》的第三层,每一天都在告诉他,习武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不是为了名扬天下,而是为了让自己有力量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没能保护好父亲。
他没能保护好母亲。
他甚至没能保护好祖父。
但祖父说,你是沈家最后的根。
最后的根。
沈清辞攥紧了怀里的短剑。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咬着牙,扶着石头,一步一步,沿着小溪往下游走。
天色越来越暗了。
山里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转眼就把整个山谷吞没了。沈清辞看不清路了,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脚底下踩到的东西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枯枝败叶,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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