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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折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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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潮门终守住 港区已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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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

  西节点的留痕石刻阵在第六天傍晚完成。乌止用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中间没停。刻阵的过程和临时锚点的刻录原理相同,但更复杂。完整的锚点骨纹阵包含三层结构:外层是收束弧,负责把能量向心汇聚;中层是分布网,负责把汇聚的能量均匀分配到结界的各个方向;内层是核心阵眼,负责和古潮门的裂缝形成共振锁定。

  三层结构要在一块两尺见方的留痕石上刻完,纹路的总长度大约二十丈。他用了右手中指、食指和拇指三个指尖的骨纹节点交替输出,避免单一节点过载。即便如此,刻到中层分布网的时候,中指的节点还是过热了——他停下来用左手按住右腕,把暗纹的流向从中指切换到无名指,继续刻。

  刻完的时候是傍晚。天光从西边照过来,留痕石表面的纹路在夕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三层结构完整闭合。他检查了一遍每一段纹路的衔接,没有断点。

  替换旧留痕石的过程由柳潮生带人操作。旧留痕石从节点凹槽中取出——石面上的裂纹已经从三条扩展到了十一条,其中一条贯穿了整个骨纹阵。如果再晚两天换,西节点就彻底废了。新留痕石嵌入凹槽,石面和岩体的接触面用骨粉填缝。骨粉是潮骨后裔从自身骨缝中刮取的微量骨质材料,填入缝隙后在暗纹能量的激活下会和岩体融合,形成密封层。

  密封完成后,乌止把手按在新留痕石上,注入一道暗纹脉冲。脉冲从外层收束弧进入,经中层分布网分配,到达内层核心阵眼。阵眼亮了一下——不是可见光,是暗纹感知层面的“亮“——然后和古潮门裂缝的振动频率锁定了。

  锁定完成的瞬间,结界的整体结构发生了一次调整。六个原节点加上恢复运转的西节点,加上还在原位的临时锚点——七个锚点中的六个恢复满负荷,临时锚点作为冗余补充。结界的不对称偏移在几分钟内回正,封潮井上方的空气扭曲恢复了对称的向心收缩。

  古潮门裂缝的扩张停了。压制层在结界满负荷运转下效率提升,裂缝边缘的分支裂纹不再延伸。裂缝本身没有缩小——它停在长约五丈、宽约九寸的状态——但也不再扩大。

  到了第七天早上,乌止确认裂缝进入了半闭合状态。

  半闭合不是闭合。裂缝还在,宽度还在,但裂缝内部的潮气渗出量降到了极低——从每时辰约三十斤降到不到三斤。这个渗出量不足以引发潮汐异常,近海的水位会在正常潮汐范围内波动。

  潮灾停了。

  ##二

  第七天下午,乌止做了一次全面巡检。

  从东南节点开始,顺时针走完七个锚点。每个节点他都蹲下来检查留痕石的状态、骨纹阵的完整性、石面的温度和颜色。检查完一个就在脑子里记一笔。

  东南节点:留痕石完好,骨纹阵无新增裂纹,石面温度正常,颜色青灰。状态:满负荷。

  南节点:留痕石表面有一条旧裂纹,没有扩展。骨纹阵完好。石面温度正常。状态:满负荷。

  西南节点:留痕石完好,骨纹阵完好。石面温度略高——约二十八度,正常值是二十五度。偏高说明这个节点的负荷比其他节点重一些,但在承受范围内。状态:满负荷。

  西节点:新留痕石,刻阵完成一天。骨纹阵三层结构完整闭合。石面温度二十四度,略低于正常值——新留痕石的亲和度高,运转效率比旧石高,产热少。状态:满负荷偏上。

  西北角临时锚点:激活层颜色变浅,碎片纹路亮度衰减到暗灰。临时锚点的寿命到了尾声,但因为其他六个节点已经恢复满负荷,临时锚点可以撤掉了。状态:待撤。

  北节点:留痕石完好,骨纹阵有一条细裂纹,是潮灾期间负荷过大造成的。裂纹不深,不影响运转。状态:满负荷。

  东北节点:留痕石完好,骨纹阵完好。石面温度正常。状态:满负荷。

  七个锚点,六个满负荷,一个待撤。结界恢复正常运转。古潮门裂缝进入半闭合状态,低活性运转。

  巡检完之后,乌止走到封潮井旁边。井口的空气扭曲已经恢复了对称形态,潮雾大幅减少——只有薄薄一层从井口溢出,贴着地面扩散几步就散了。

  他站在井口边听了一会儿。

  嗡鸣变了。

  之前的天漏回响是两个频率叠加的持续嗡鸣——主频和副频,差值是常数,没有固定节律。现在,嗡鸣的持续性断了。它变成了一阵一阵的脉冲——响一段时间,停一段时间,再响一段时间。

  脉冲的间隔是规律的。

  他数了一下。每次脉冲持续约五息,间隔约十五息。五息响,十五息停,五息响,十五息停。固定。

  这不是回响。回响是无序的,由裂口彼端的声波随机传导产生。脉冲是有序的,意味着声波的发射端在控制输出节奏。

  他闭眼,把暗纹的感知往井底推。穿过结界——结界满负荷运转后,暗纹在结界内部的感知范围缩减到约二十丈,但古潮门裂缝的振动不需要穿过结界感知,是通过骨缝直接共振的。

  裂缝的状态稳定。宽度没变,边缘的压制层完好。裂缝内部的潮气渗出量极低。

  但脉冲的来源不是裂缝本身。脉冲是从裂缝的另一端传过来的——从天漏裂口的方向。声波通过古潮门通道传导到裂缝,再从裂缝渗出到井口。

  他在井口站了一会儿,记录脉冲的参数。持续五息,间隔十五息。频率——他仔细辨别了一下——脉冲中包含两个频率,和之前嗡鸣的主频副频一致,但两个频率的叠加方式变了。之前是同时叠加,现在有时间差——主频先响约半息,副频跟上来,两个频率叠加约四息半,然后同时停。

  时间差半息。这个参数他记下了。

  ##三

  撤掉临时锚点是个小工程。

  乌止把右手按在岩体断面的激活层上,慢慢把暗纹的振动频率调低,让激活层和碎片之间的共振逐渐脱开。脱开的过程不能太快——突然断开会产生共振反弹,碎片可能弹出来伤人。

  调了大约一刻钟。激活层的颜色从青灰回到灰白,碎片表面的纹路从暗灰回到无色。共振断了。

  他把碎片从岩体断面中取出来。碎片上残留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失去了潮骨亲和性——这块碎片以后没法再用了。他把碎片放在石台上。

  临时锚点撤掉之后,结界在六个满负荷锚点的支撑下正常运转。没有出现失衡。

  古潮门裂缝保持半闭合状态。潮气渗出量维持在极低水平。近海潮汐恢复正常。

  守住了。

  乌止站在封潮井旁边,把巡检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清点逃民港的损失。

  他走下坡,进了低洼区。

  水位退了一些。不是退到原来——退了大约一尺。第一排石屋的屋脊露出来了,黑色的石板上面挂着一层灰褐色的泥浆。水面离第一排石屋的门槛还有大约半尺。半尺的差值来自古潮门裂缝的持续渗水——渗出量虽然降到了极低,但不是零。这半尺的水会一直在,不会退。

  第一排石屋:八间。全部没入水中。屋脊露出来不等于能用——地基泡了七天,墙体的泥浆已经溶散,石块错位严重。他走到第一排石屋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下一间石屋的东墙。墙面往内倾斜了约十五度,墙底的石头已经脱离了原位,缝隙里填满了海底泥沙。用手推了一下墙面,墙在动。结构完全失效。

  第二排石屋:十间。塌了四间——两间在第一天塌的,两间在第三天夜里塌的。剩下的六间中,有三间的墙体出现了贯穿裂缝,结构失效,不能住。另外三间的墙面有变形但没有贯穿裂缝,理论上可以修复,但修复成本——重新砌墙、换梁、换屋顶——和新建差不多。

  第三排石屋:十六间。地基被水泡了七天,但水位没有没过门槛。墙面上有新的裂缝出现,是地基沉降造成的。十六间中有四间的裂缝比较严重,需要加固后才能住。其余十二间基本完好。

  总计:三十四间石屋。完全损毁十九间(第一排八间加第二排四间塌的加三间结构失效)。需要大修三间(第二排)。需要加固四间(第三排)。基本完好十二间(第三排)。

  能住的房子从三十四间降到了十二间。

  低洼区不能住了。十二间基本完好的房子在第三排,地势最高,但第三排也在低洼区的范围内。古潮门裂缝的持续渗水意味着低洼区的水位会长期维持在这个高度,第三排的地基会继续被泡。

  十二间房子也保不住。迟早要撤。

  他记下了这个判断。

  ##四

  码头的损失比预想的小一些,但也不轻。

  栈桥一共五根。潮灾中断了两根——主梁和副梁。主梁断了之后,栈桥的结构完整性受损,剩下三根中有一根出现了倾斜,承重能力下降。

  乌止走到码头上查看。栈桥的木板湿滑,上面有一层灰褐色的泥浆。断口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主梁的断面是横向断裂,木材的纤维被潮水撕裂,断口呈锯齿状。副梁的断面是纵向劈裂,木材顺着纹理分开,说明受力方向是从下往上——潮水把副梁从底部顶起来,撑裂了。

  三根完好的栈桥中,第二根有倾斜。他蹲下来看了一下桩基——木桩入土部分被潮水冲刷后松动,周围的泥沙被带走了一部分,桩基的支撑力下降了。用脚踩了一下栈桥木板,微微晃动。承重能力大约只剩原来的六成。

  五根栈桥,两根断了,一根要修,两根完好。可用的泊位从五个降到两个。两个泊位只能靠小船,大船的吃水太深,靠不上承重不足的栈桥。

  物资补给从北边绕路,走水路多一天。每次补给只能用小船分批运,效率降了一半多。

  码头区的库房没有受损。地势够高,潮水没到。三间库房已经被青蘅安排腾出来了——铁料和绳索转移到物资区,杂货清空后改成了临时住所。

  乌止走了一遍码头区。三间库房里住着人。第一间住了十五个人,草垫铺在地上,油布隔在草垫下面防潮。第二间住了十七个人,稍微挤一些。第三间还没住人,青蘅留出来当物资中转用——北边来的补给船卸货后先存这里,再分发。

  码头的空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晾晒架。逃民从水里抢救出来的衣物和被褥挂在上面,还在滴水。七月的太阳晒一天就能干,但海水泡过的被褥盐分重,干了也是硬的,要用水洗过才能用。淡水不够,洗不了。

  ##五

  青蘅在码头区第一间库房门口找到乌止时,他正蹲在栈桥上看断口。

  “巡检完了?“她问。

  “完了。“

  “低洼区的情况?“

  “第一排全废。第二排废了一大半。第三排暂时能住,但地基在继续泡,早晚也要撤。“

  “十二间房子能住多久?“

  “乐观估计两到三个月。地基的沉降是渐进的,不会突然塌,但会越来越歪。两到三个月之后,墙面裂缝会扩大到不能住人的程度。“

  青蘅把纸卷展开,在一栏后面记了几笔。她的纸卷已经是第三卷了。前两卷写满了,收在物资区的铁皮箱里。

  “码头区的情况呢?“她问。

  “五根栈桥断了两根,一根要修。可用泊位两个,只能靠小船。“

  “大船的物资怎么办?“

  “从北边绕路,小船分批运。效率降一半。每次补给间隔从三天变成六天。“

  她记完之后抬头。“人员伤亡的最终统计。“

  “你说。“

  “三十四户,八十一人。无人死亡。受伤七人——两人蹚水时摔倒,一人胳膊骨折;一人脚掌被碎石划伤,缝了四针;沈礁左手骨缝损伤,恢复期两到三个月;另外两人轻微擦伤,不需处理。第七个人——“她停了一下,“是你。“

  “我没伤。“

  “五次负厄。你的基础体温降了一度,右手两根手指触觉未完全恢复。暗纹纹路颜色淡化两次。“她看着他的右臂。“这不是伤?“

  乌止把手缩回袖子里。“会恢复。“

  “体温不会恢复。基础体温下降是骨缝代谢减慢的表现,代谢减慢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

  青蘅没再说。她把纸卷起来,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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