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崩一角新序尚未成
证伪文告公开后第三日,卯时刚过,据点东区的潮神龛被砸了。
砸龛的人叫谷梁,遗民,四十出头,编了半辈子网,手指关节粗得不像手,像树根。他天没亮就去了龛前,先把供台上三只陶碗扫落。碗摔在石板上碎成不规则的片,最大的一块弹起来滚了半尺。然后他搬起供台旁那块镇龛的卵石——灰白色,二十斤上下,表面被人摸得光滑——举过头顶,砸下去。
龛是木结构,榫卯,四柱顶一檐。卵石击中右侧立柱中段,柱子断了。木纤维撕裂的声音干而短。屋顶失去支撑向右倾斜,檐角先落地,摔掉两片瓦。剩下的三根柱撑了不到两息,整体塌下来,扬起一层灰和干草屑。
谷梁站在碎木中间,又搬起卵石,砸向龛内的潮神木像。木像一臂高,漆面起壳。第一下砸在右肩,漆面崩开,露出底下的白木。第二下砸中面部,木像从鼻梁处裂开,半张脸掉在地上,嘴角还带着漆工描的笑纹。
他举石砸第三下时被人按住了。
按他的是两个原住民。前面的抱住他腰,后面的夺卵石。谷梁挣扎,胳膊肘撞中前面那人的颧骨。那人松了手但没退远,蹲在地上捂脸,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后面的把卵石夺下扔到一旁,石头落地又砸碎一块瓦片。
谷梁被按住后没再动。他喘着粗气,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他看着地上的碎木和半张脸的木像,开口说话,声音不大。
“假的。拜了二十年。拜个假的。“
蹲在地上捂脸的原住民抬头看他,没说话。
动静传出去,人越聚越多。先是东区的住户,接着西区也来了人。十几个,二十几个,站成松散的半圈。有遗民,有原住民。几个原住民看着塌掉的龛,嘴唇抿紧。一个年纪大的原住民妇女蹲下去捡那半张木像的脸,用袖子擦灰。谷梁站在旁边,没有阻止,也没有道歉。
有人开始说话。
“拜了这么多年,到底真的假的?“
“文告上不是说了——“
“文告文告,谁知道文告是真是假。“
声音渐渐多起来。三个、五个、七八个,交叠在一起。有人说谷梁砸得对,有人说他疯了。一个原住民青年推了谷梁一把,谷梁没站稳,后背撞在断柱的茬口上,衣服被木刺挂住。他伸手去推那个青年,没推动,自己又退了一步。
人群的形状变了。松散的半圈收拢成两团,中间隔了三步宽的空地。左边以遗民为主,右边以原住民为主。两边都有人在说话,但说的不是同一件事。遗民在说文告,在说真假。原住民在说谷梁砸龛,在说规矩。
谷梁被推到左边那团人里去了。他后背的衣服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他站在人后面,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
没有人再动手。但也没有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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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的时辰,据点南区出了另一桩事。
保信派的酋长叫莽孟,原住民,五十出头,管着南边三个小部落。他这天早上从住处出来准备去议事厅,走了不到百步,被六个人堵在巷子里。
六个人里四个遗民,两个原住民。为首的遗民姓段,三十来岁,跑过商,嘴比手快。
段姓遗民上前一步,手指点着莽孟的胸口。没用力,但指头戳上去了。
“你早就知道。“
莽孟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墙。他看了看六个人的脸。有两个他认识,是联盟里的人。其余四个面生。
“知道什么。“
“文告上写的那些,你早就知道。你是保信派,你保的是假信。“
莽孟脸色变了。他抬手拨开段姓遗民的手指,没拨动。那只手停在他胸口,指节顶着第三根肋骨。
“文告是青蘅起草的。要问去问她。“
“问的是你。你保信保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你拜的是假的?“
其余五个人围上来。有人拽住莽孟的袖子,有人推他肩膀。莽孟被挤在墙角,左肩撞上墙面的粗石,蹭掉一块皮。他开始喘。
“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段姓遗民把手收回去,插进腰间。“就是问问。“
莽孟的儿子这时赶到了。十九岁,瘦,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棍。他冲进巷子时撞翻了一个遗民,那人后脑勺磕在对面墙上,发出闷响。场面紧起来。
段姓遗民回头看了看倒地的人,又看了看莽孟儿子手里的竹棍,脸上收了收。他退一步。
“行了。问完了。走。“
六个人散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莽孟靠在墙上。右肩的皮蹭掉一片,渗出浅红色的血。他儿子把竹棍扔在地上,去扶他。莽孟没起来,蹲下去,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
“爹——“
“没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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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止到东区时,龛已经塌了快一个时辰。碎木和瓦片被清到路边,堆成两堆。地上还留着卵石砸出的坑,浅的,石板裂了一条缝。那个原住民妇女把半张木像的脸带走了。另外半张还在碎木堆里,朝下扣着。
乌止蹲下去看了看断掉的立柱。茬口粗糙,木纤维向外翻。柱子的芯材是湿的——这根柱子还没干透就立上去了。施工赶了工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站着一个原住民老头,一直在看乌止。
“你建的龛?“
“不是。“
“那你来看什么。“
乌止没回答。他转身朝南区走。走到巷子口看见了墙上的血——不多,几滴,已经干了,发暗。他停下来看了几息,继续走。
路上经过粮仓。粮仓门口四个人在打架。两个遗民,两个原住民。起因不清楚。一个人揪着另一个人的领口,另一个人抓着对方头发。四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门口的木栅栏。
乌止走过去。他没喊。他伸手抓住最外面那个人的后领,往旁边一带。那人被拉得踉跄两步,松了手,回头看见是乌止,嘴张了张,没说话。乌止又抓住第二个人的胳膊,从人堆里拽出来。这个人的手还攥着一把头发。
被拽出来的两个人站住了。地上还剩两个,一个压着一个。乌止弯腰,一只手扣住上面那人的肩胛骨,提起来,放到一边。他的手指在对方肩胛骨上停留了一息——指腹下面,骨头硬而薄,肌肉绷着,在发抖。
他用的力不大。不需要大。肩胛骨下缘是一个杠杆点,手指扣住往上提,对方重心前移,膝盖发软。一百二十斤的人,他单手提起来,前臂肌肉没有鼓胀,呼吸没有加深。那个人的身体在他手里挣了一下,挣不动,就不挣了。
他的右臂又开始麻了。从手腕到肘弯,一阵一阵的。他没有理会。松了手,退后一步。
四个人都站着了。没有人再动手。乌止看着他们。
“排队。不排的今天领不到粮。“
四个人没说话。其中一个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粮袋。另外三个散了。
乌止站在粮仓门口,等麻感过去。大约二十息。右臂内侧的暗纹在袖子底下微微发热,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贴在皮肤上。他的寿纹——左肋下那七道浅纹——没有反应。它们安静地待在皮肤上,七条浅浅的旧痕。
麻感退了。他继续往南走。
据点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吵闹的那种变。是安静的那种。走路上的人少了,门关着的多。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乌止,又缩回去。两个小孩在路边蹲着玩石子,被大人一把拎进屋里,门从里面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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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旧信崩一角 新序尚未成(1/3).继续阅读